杨朝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实践智慧——儒家实践智慧的当代诠释
2026-03-19 17:07:35 来源:山西日报 作者:杨朝明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和精华所在,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根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凝聚着中华民族的实践智慧,儒家思想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核心组成部分,构成了其主要思想根基。儒家思想重修身立德、知行合一,其民本、务实、笃行理念,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坚持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自觉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要求高度契合。我们要坚持“第二个结合”,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贯通传统智慧与当代实践,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提供不竭动力。
“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千古名言,道尽了儒学跨越时空的实践价值。上半部《论语》收束于《乡党》篇,从《论语・乡党》中孔子将抽象道德化作日常实践的鲜活言行,到《礼记・儒行》篇十七种儒者德行的具象规范;从“道不远人”的价值旨归,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的实践警醒,儒家文化始终扎根现实生活,以实践为根本内核,构建起贯通修身、处世、治国的智慧体系。这份实践智慧,是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多年的核心密码,更为当代社会破解知行脱节难题、实现个人成长与社会发展提供了深厚滋养。
道在人间:儒家实践智慧的价值根基
儒家实践智慧的核心底色,在于确立了“道在人间”的价值根基,彻底否定了道德与实践的割裂,让“道”成为贯穿日常生活的行动准则。“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中庸》一语精准点出了儒家对“道”的本质认知——道绝非高悬云端的抽象理念,亦非远离世俗的玄妙思辨,而是蕴藏在人间烟火、日常言行之中,与每个人的生活实践紧密相连。
《中庸》开篇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一“率性”思想为“道在人间”奠定了人性根基,道并非外在强加的规则,而是源于人先天的本性,践行道的过程,本质上就是顺应、彰显本性的过程;而《郭店楚简・性自命出》所言“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奠”,则进一步阐释了率性而行的实践路径,人的本性需在接触事物、心生悦纳、反复习练中才能落地为稳定的行为准则,让“率性之谓道”从人性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生活实践,与“道不远人”的旨归高度契合,共同说明道既源于人性,又需在人间世事中得以彰显。
《论语・乡党》对孔子的记载,正是“道不远人”的生动诠释。君召使摈时的神态庄重、步履急促,入公门时的躬身谦卑,饮食上对洁净与适度的坚守……这些看似琐碎的行为细节,实则是“礼”与“仁”的具象实践,儒家的道德追求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融入举手投足的生活自觉。孔子用一生证明,真正的“道”,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理论,而是体现在朝觐、宴饮、交往、饮食等具体场景的行为准则,是在现实中不断践行的道德追求。
《儒行》篇被《孔子家语》和《礼记》收录,该篇将日常实践升华为儒者的立身之本,以“弘毅”“特立”“近人”“刚毅”等十七种德行,构建起系统化的儒者实践规范。与《乡党》的生活化呈现不同,《儒行》更直接地彰显儒者的实践品格:“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将“力行”奉为儒者核心特质;“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让仁德理念化作彼此扶持、躬身践行的具体行动。这种对实践德行的强调,与“道不远人”一脉相承,共同彰显了儒学“重实践、尚实干”的本质。儒学拒绝脱离现实的道德空谈,要求人在具体社会生活中践行道德、实现价值,让“道”在人间实践中得以彰显与传承。
孔子晚年修订《春秋》,表达了孔子的微言大义,体现了他的政治观念,他不空谈义理、徒托空言,而是以史载道、借事明义,将政治理想与价值评判寓于史实记述之中。他有感于礼崩乐坏、天下无道,故而“寓褒贬,别善恶”,在一字一句间确立是非标准,警示乱臣贼子,匡正世道人心。《春秋》不尚虚论,重在直面现实:以历史为鉴,辨治乱兴衰;以名分定序,正君臣父子。其旨不在记事之详,而在以史明理、以文救世。孔子所谓“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正是强调道德理想必须落实于人事实践、社会秩序与政治担当,体现了儒家立足现实、经世致用的根本精神。
知易行难:儒家实践智慧的认知内核
从认知与实践的关系来看,儒家实践智慧以《尚书・说命中》“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为重要警醒,深刻揭示了知行关系的本质,成为历代儒者躬身践行的核心准则。这句古训精准点出人类认知与实践的普遍矛盾:相对而言,也许知晓道理、掌握知识并非难事,将道理转化为行动、将知识付诸实践,才是真正的考验。这种“知易行难”的认知,构成儒家实践智慧的重要根基。
儒家始终强调“知行相依”“行胜于言”,认为“知”离不开“行”,“行”是“知”的源泉、目的与检验标准。《中庸》提出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为儒家认知与实践的递进关系确立了经典指导,从广博学习、审慎追问,到深入思考、明晰辨别,最终落脚于笃定践行,五个环节层层递进,将“知”的探索与“行”的落地形成完整闭环,精准诠释了儒家“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的认知逻辑,也让“知易行难”的警醒有了具体的破解路径。唯有完成深度认知,才能让最后的“笃行”有坚实根基,避免盲目践行;而唯有以“笃行”收尾,前四步的认知才不会沦为空谈。孔子提出“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将“行”置于“学”之前,明确实践是学习的基础与归宿;荀子进一步强调“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将实践视为认知的最终目标。在儒家视野中,脱离实践的“知”是空洞的教条,唯有经过实践的检验,知识才能真正转化为改造世界的力量,道德才能真正成为立身行事的准则。
这份“知易行难”的警醒,贯穿于儒家修身、处世、治国的方方面面。在修身层面,《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将“格物致知”作为修身起点,而“格物”的本质正是通过躬身实践探究事物规律;朱熹释“格物”为“即物而穷其理”,王阳明则在此基础上提出“知行合一”,从“格竹七日”的体悟中认识到,唯有通过自身实践体悟良知,方能实现真正的修身。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孟子“养浩然之气”,皆是通过日常实践不断反思、提升的过程,彰显“知易行难,终之更难”的修身智慧。
在处世层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等准则人人皆知,但真正做到换位思考、诚信友善,却需要始终如一的实践坚守。《儒行》中“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的理念,要求儒者将忠信、道义转化为实际行动。
在治国层面,“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仁政理念深入人心,但真正落地惠民,却需要统治者扎根实践、求真务实。真正的治国智慧,不在于掌握高深理论,而在于深入民生实际,将理念转化为落地惠民的具体举措。
知行合一:儒家实践智慧的精髓要义
儒家实践智慧的精髓,在于以“知行合一”实现了“知”与“行”的辩证统一,破解了“知易行难”的实践难题,为人们提供了贯通认知与实践的完整路径。王阳明提出的“知行合一”理念,强调“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知是行动的开端,行动是认知的完成,将儒家实践智慧推向新的高度,认为知与行是不可分割的统一体,没有脱离行的知,也没有脱离知的行。在其看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正的认知必然伴随自觉的行动,而行动的过程,亦是认知不断深化的过程。这一理念与“道不远人”的价值旨归、“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的实践警醒相融相通,共同构建起儒家实践智慧的完整体系。
“知行合一”的实践智慧,首先,体现为“知而行之”的行动自觉,要求人们将认知迅速转化为实践,拒绝拖延与空谈。《中庸》中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正是“知而行之”的经典指引,前四步的“知”是为了让“笃行”更具方向性,而“笃行”则是对前四步“知”的最终印证,让“知而行之”不再是单纯的行动要求,而是有深度认知支撑的实践自觉。孔子提出“仁”的学说后,不仅在鲁国推行仁政,更周游列国十四年,历经磨难仍坚持传播仁学;晚年归鲁,又讲学授徒、整理典籍,将“仁”转化为培育人才、传承文化的实际行动。王阳明提出“心即理”“致良知”后,在南赣剿匪时采取“攻心为上”的策略,在平定宁王叛乱时运筹帷幄,始终以实践检验理论价值。在儒家看来,“知”的价值不在于空谈炫耀,而在于指导实践、解决问题,唯有“知而行之”,才能让道德与知识转化为改造世界的力量。
其次,体现为“行而求知”的认知深化,强调在实践中获得新知、完善认知,实现“实践—认知—再实践—再认知”的螺旋式上升。儒家始终认为,实践不仅是认知的目的,更是认知的源泉与动力。《郭店楚简・性自命出》“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奠”,正是对“行而求知”的生动阐释,人在接触事物、践行道理的过程中,会不断深化对本性、对道的认知,在反复习练中让认知更加笃定,让行动更加自觉。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将学习、思考与实践结合,在实践中思考、在思考中实践,才能获得真知、提升认知。
最终,体现为“善始善终”的实践坚守,破解“非行之难,终之斯难”的终极考验。魏徵将《尚书》的古训延伸为“非知之艰,行之惟艰;非行之难,终之斯难”,精准点出实践的核心挑战——不仅要将认知转化为行动,更要在行动中始终坚守。儒家强调“持之以恒”“慎终如始”,认为真正的实践不是一时热情,而是长期坚守。而“率性”思想与“待习而后奠”的实践路径,正是善始善终的重要支撑:顺应本性让践行有内在动力,反复习练让践行成为稳定习惯,最终实现“习与性成”,让坚守道成为自然而然的选择。善始善终的坚守,正是儒家实践智慧的可贵之处,也是破解“知易行难”的关键。
薪火相传:儒家实践智慧的当代价值
当代社会,科技进步让知识获取愈发便捷,但知行脱节、空谈理论的现象愈发凸显,“知而不行”既阻碍个人成长,也影响社会发展。儒家以“道不远人”为旨归、“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为警醒、“知行合一”为核心的实践智慧,正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为个人修身、社会发展、国家治理提供重要指引。
个人修身层面,儒家实践智慧助力实现从“知”到“行”的转化。当代人易受物欲诱惑,陷入“知道却做不到”的困境。“道不远人”指明修身道理藏于日常言行,“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正视实践难度,“知行合一”提供具体路径。《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给出清晰修身步骤,通过博学审问拓宽认知,慎思明辨坚定本心,笃行实践转化道德准则;“率性”与“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奠”提醒人们,修身需顺应本心,要“吾日三省吾身”,在小事中反复习练,让修身成为生活自觉。
社会发展层面,儒家实践智慧引导树立实践品格,营造向善向上的风尚。当代社会诸多矛盾源于脱离实践、空谈道理:人际交往矛盾缺“与人为善”的实践,道德滑坡缺“言行一致”的坚守,公共事务低效缺“脚踏实地”的作风。儒家“恕以待人”引导换位思考,构建和谐人际;“见贤思齐”激励以贤为榜,提升修养;“知行合一”推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转化为日常行动。“博学笃行”心法同样适用于社会道德践行,让人们从浅层了解走向深度认同,而“待习而后奠”表明,良好风尚需每个人反复践行,在群体习练中形成稳定风气。
国家治理层面,儒家实践智慧为现代化建设提供方法论指导,推动发展理念落地。我国正处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期,科技创新、经济发展等任务的破解,关键在“知”“行”统一。儒家智慧与“实事求是”“真抓实干”高度契合:“格物致知”助力科技创新落地,破解创新“知易行难”问题;“仁政爱民”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将惠民理念转化为举措;“知行合一”要求脚踏实地,破解发展规律“知而难守”问题。“博学笃行”成为治理心法,博学审问是把握规律、体察民生的基础,慎思明辨是科学决策的关键,笃行是转化成效的核心;“率性”与“待习而后奠”提醒治理者顺应规律,在实践中完善策略,推动现代化建设稳步推进。
道在人间,行以致远。儒家实践智慧始终扎根现实,以实践连接认知与行动、个人与社会。从日常实践到德行规范,从实践警醒到核心精髓,儒家传递的核心信念是:道理在脚下,价值在践行。新时代传承儒家实践智慧,就是树立“实践第一”理念,拒绝知行脱节,将知识与理念转化为行动。唯有躬身实践、坚守实干,在修身中坚守、处世中践行、治国中实干,实现“知”“行”互促,才能破解难题、成就未来,让儒家实践智慧在新时代绽放光芒。
(主讲人:杨朝明,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字整理:闫书敏)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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