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实学概述》，王杰、朱康有主编，人民出版社2024年10月

一个大的时代学术定位究竟重要不重要？比如说，我们往往用一个字概括中国历史上的学术倾向或主流思潮，有所谓先秦“子”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等等。谓其“不重要”，因为这些时代进程中并非所有思想文化皆以此为中心，总有不少“例外”，它只是后人把握和认识的一个角度、一个层面；谓其“重要”，因之影响如同马克思所说的“普照的光”，贯穿一切领域，所有的思想和文化成果不能不受之制约。后者为此多有争论，观点则表现截然不同。好歹这里罗列的，争议不大，几成共识，但是对于明清、对于近代却说法各异，似皆成一家之理。

拿明清学术思潮来看，学者都认为，时代确实发生了“天崩地解”的变化，社会致思趋向、思想文化与前面相比确有很大差异。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国内一批学者尤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葛荣晋先生为代表的学术共同体，在与日、韩学者的交流中，逐渐倾向于以“实”这样一个字定位明清学术的主导思潮。他们成立“中国实学研究会”，在国内国际（主要是与日韩学界）多次召开这方面的研讨会，出版《明清实学思潮史》《中国实学思想史》等重磅著作，所倡“实学”概念，渐为学界认知并慢慢接受。

老一辈学者对于“实学”的论证，不仅符合传统简明的习惯，避免以今之头脑观念代替历史真实，也不止于对以人物为主题的整理、以涉“实”概念论述的梳理。为了真正弄清楚“实学”的内涵与外延，回应思想界的种种质疑，葛荣晋先生出版专著《中国实学文化导论》（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3年版，下简称《导论》）、新一代学人王杰等主编《中国实学概述》（下简称《概述》），先后汲汲接力于实学元理论体系的建构尝试。

《导论》出版在20多年前，采用了时代主题与思想家、学派并重的逻辑表述方式。一般是在相关时代人物或主题的前面有总述。美中不足的是，前后体例稍显不一致。比如有关宋代的章题以人物、学派为主，而明清则以时间顺序、侧重学脉的阐述，人物则置于章下之节。另外，明代思想家个案较多，而清初以后则几无。该著有志于系统搭建，不过因之多为文章所集、论文所成，最后始着力体系，内容难免前后有交叉重复之处。但是，作为《导论》，已经出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新出版的《概述》立足以通俗的语言，向大众介绍实学文化的发展状况。因此，它的结构简明清晰，从“实学基础知识”“实学理论框架”“实学人物传略”三大部分给社会各界作了阐述，属于最基本的内容概况。比如说，在与社会各界的互动中，总有人问“实学是什么”“实学有什么现代价值”等问题，如何向非专业人士说明实学的含义呢？这是实学文化在进一步发展过程中早早晚晚要遇到的问题。学院派常常在界内、圈内习惯了，甚至可能不屑于去向公众谈论这些在他们看来常识性的东西。但是，主流意识形态大力倡导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今天，这又是一个绕不开、不能不面对的问题。由此我们看到，似乎《概述》没有《导论》的学术色彩那么浓厚，不但篇章作了大幅减缩，一些艰深内容根据出版社责编的意见也被舍弃，实则乃不得已抉择。

如果说《导论》主要是葛荣晋先生作为中国实学研究会的创会会长，倾个人之力，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研究基础上首次实学元理论构建的系统尝试，那么《概述》则更多体现为这方面集体劳动的成果。从书的封面可以看到，前者标为“著”，后者标为“编”。当然，不能说葛先生书中没有汲取实学界的意见，恰恰相反，其中亦有不少来自对实学共同体观点的概括和提升。而从《概述》罗列编委成员的名单来看，这些来自实学新一代共同体的成员，有的是学者身份，有的或为非学者身份，他们或多或少、直接间接参与《概述》涉及内容的提问、编写、发行工作，对实学的研究、推广大大小小起到了各方面的作用——其中自然包含着主编、副主编等主导和推动的贡献。我们把这两本不同时期的作品放在一起来读，不能不注意到这一显著变化。

切勿轻视两部著作的前后变化。它实际反映实学研究的进展。比如说，以葛荣晋先生为代表的学界先辈，从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对实学的理解，经历了一个从“明清实学”到“中国实学”（实质为宋以后的“实学”），即对实学的看法有一个从狭义的“明清实学”至中义的“宋明清实学”的变化。《概述》第一部分在框定实学内涵时，则首倡广义“实学”——儒学中偏重于经世致用的学术思想。这一点，不仅反映了实学研究的时代背景变化，也映现了新老一辈实学学术共同体的交棒、转换、代承。简言之，今天新一代的实学研究者，在继续深化狭义、中义“实学”历史内容的同时，也在不断开掘实学的新领域，更倾向于把优秀的传统文化与当代的治国理政方方面面结合起来，真正发挥实学文化的“实学”功能——知行合一、实证实修、经世致用，服务于当下社会现实、文明进步。这无疑属于广义的“实学”或“新实学文化”。尽力做到这一点，就不能不吸收一切有志于弘扬传统文化的人士来共同推动实学思想、实学精神在各行业、各领域的实践、应用，打造新时期的“经世儒学”。正如中国实学研究会会长王杰教授在序言所讲，“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中国实学，希望更多年轻学者投入到建构当代新实学的研究中。也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新实学学派能够出现在中国的学术领域”。

世纪之交，葛荣晋先生等老一辈学人在中、日、韩的国际会议上提出了现代“新实学论”。进入21世纪初一段时期，耄耋之年的他们仍不断推动这一实学理论内部演变的重大创新。其中不少像葛先生等令人尊敬的学界前辈近年来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而他们倡导的“新实学”作为实学领域最大的精神财富却被继承了下来。此即变中之不变，折射出实学研究者的初心及其传递，实际上为新一代实学工作者提供了更宽的舞台、更广的思路、更高的视野。《概述》第二部分“实学理论框架”下面的二级目录——“中国实学”“明清实学”“新实学”，实质显示了在承继中可以持续架构、创新的三大领域。年轻的学者如能沉潜下去、静下心来，在其中某一方面将会大有作为。

较早的《导论》也好，现在的《概述》也好，毕竟还只是“导论” “概述”。确切地说，都仅为实学元理论初步的、轮廓式的探讨，远没有达到细化、深化的地步。随着实学研究和实学文化推广方方面面的延伸、拓展，希望对实学元理论的建树能够得到进一步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