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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俐:《诗经》与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

2026-07-15 10:55:35 来源:《人民政协报》 作者:赵敏俐

编者的话:

作为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以质朴真挚的语言、广阔丰富的题材,描绘了一幅古代社会历史风貌的立体画卷。其所承载的文化品格、伦理观念、人文精神与审美传统,突破时代局限,成为中华民族重要的文化基因。重读《诗经》,既是溯源中华文脉、体悟中华文化精神的过程,也是传承民族文化、彰显中华诗魂的重要途径。本期讲坛邀请赵敏俐教授讲述《诗经》及其所蕴含的中华文化精神。

《诗经》不仅是中国古代第一部诗集,更是中国文化的经典,在先秦时代就高踞“六经”之首。它以诗的形式,全面记录了周代社会的文化生活,展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风貌。今天重读《诗经》,我们会越发认识到这部伟大作品的民族文化特色,体味其中所沉积的深厚的中国文化精神。

植根于古老文明的文化品格

中华民族有悠久的历史,近百年的考古发掘,证明早在一万年前已经发明了农业,早在五千年前左右就已经进入了古国时代,建立了高度的中华文明,培养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品格。我们今天虽然已经进入现代化的数字时代,但是民族血液中的古老基因还在。植根于农业生产的乡土情韵,仍然是最易拨动中华民族的心灵琴弦。他们立足于脚下的这片热土,靠勤劳的双手去创造财富。他们眷恋和平安适的田园生活,沉醉于温馨的乡土之梦。周人歌颂他们的祖先后稷和公刘,是因为后稷教会了他们如何稼穑,公刘让他们安居于豳地;周人歌颂古公亶父、王季,同样是因为他们躲开了戎狄的侵扰,定居于“堇荼如饴”的周原;周人歌颂文王与武王,是因为他们革除了殷商暴政,建构了新的礼乐文明。阅读《诗经》,我们沿着周民族史诗的脉络去探源其成长的历史,就会清晰地发现,原来其所有情感的源泉,都植根于这一古老社会养成的文化品格。

反过来,由于战争、徭役等造成的远离故土家园,对农业生产的破坏,也就成了诗人心中最痛苦的事件。翻开《诗经》,我们感受最为深刻的内容之一,就是《国风》和《小雅》中那种浓浓的相思怀归之情。这里有在外游子的思乡之曲,如《陟岵》《鸨羽》《东山》《采薇》《出车》《鸿雁》;也有家乡的妻子对征人的思念,如《殷其雷》《伯兮》《君子于役》等众多作品,它们共同指向眷恋故土家园的乡思之情。不仅如此,它更培养了中华民族安分守己、不事扩张、不尚冒险的品格。《诗经》中没有一首诗赞美过周民族对域外的征服,也没有一首诗记述过异域风物,描写过海外风光,歌颂过他们的探奇猎险,宣传过域外扩张精神。

《诗经》是植根于中华民族古老的农业文明的艺术。这不独表现为浓厚的乡土情韵,还表现在创作目的、书写方式、审美观念等各个方面。农业劳动对象中丰富活泼的生命形态,刺激了诗人“触景生情,感物而动”的创作灵感;农业生产对大自然的依赖,形成了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的文化心态,并决定了中国诗歌情景交融的表现方式。同样,农业社会自给自足的生产目的,影响了传统诗歌乐志畅神、自适自足的写作目的;农业社会效法大自然的和谐秩序,形成了中国文学以“中和”为美的审美观念;农业生产的周而复始也滋养了尚古意味和静观情趣。所有这些,都得到了农业社会文化心理的普遍认同,从而成为创作与鉴赏的审美规范,构成传统诗歌的基本特征。正是这些强大的传统文化基因,使《诗经》不仅在作品题材上,更使其在文化精神上成为后世中国诗歌创作的楷模与典范。

重亲重义的家国之怀

翻开《诗经》,另一个突出感受就是充溢于其中的浓厚的伦理情味和家国之怀。自原始社会以来形成的宗族血缘关系,在周代社会已经演变成一套家国模式。宗族观念既是周人最重要的伦理观念,也是最重要的政治观念。同时,它已经内化为周人最为真挚的社会情感,它植根于故土,情深于亲人,升华为爱国,成为贯穿《诗经》的一个中心主题,使其处处充溢着伦理亲情,充盈着中华民族的一颗爱心。他们把自己的生活理想寄托于夫妻的相亲相爱,“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郑风·女曰鸡鸣》);对父母的孝敬,“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邶风·凯风》);对兄弟的关心,“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小雅·常棣》),乃至对宗族的依恋和对家国的忠诚。同样,也正因为有了这样一颗崇高的爱心,才使诗人更加痛苦于亲人的离别、朋友的失信、宗族的破败和家国的灭亡。因而,在《诗经》中,不独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小雅·鹿鸣》)和“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小雅·伐木》)这一类写嘉宾宴享与亲朋聚会的诗让人感到亲切;就是那些伤人伦之情废、叹故国之灭亡的作品也特别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如《小雅·蓼莪》伤父母之亡,《唐风·葛生》悼丈夫之去世,《王风·黍离》悲故国之颠覆,读来都让人感伤落泪。朱熹《诗集传·蓼莪》注曰:“晋王裒以父死非罪,每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受业者为废此篇,诗之感人如此!”的确,《诗经》中的这一类作品之所以感人至深,就因为诗人所伤乃是人伦之至情,所抒乃是胸怀之至感,因而才会具有永恒的艺术感染力量。

人伦之情和家国之爱,是《诗经》这部作品具有不朽艺术魅力的原因之一。随着历史的变迁,尽管每个时代的人伦之情和家国情感各有其不同的具体内容,但是以重亲重孝、爱家爱国为核心的中华民族伦理道德却没有改变,并将其崇高的精神品格不断地继承和发扬。从这方面讲,《诗经》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产生最早、伦理情味和宗国情感最为浓厚的一部作品,它的文化价值也必将不断地得到发掘与弘扬。

以人为本的情感所系

人本来就是文化的主角,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都是人的创造;文学作品丰富的内容是以人为中心得以表现,这也是世界各民族文学的基本表征。可是,在西方文学,尤其是古希腊文学传统中,人的命运却往往通过神的主宰来实现,人在世间的一切活动,都是一种神意的安排。古希腊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据说是盲诗人荷马创作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修记》,是以歌咏氏族部落英雄和过去历史事实为基础的。可是在荷马史诗中,战争却因为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三人,争夺那个由专管争吵的女神厄里斯丢下的“引起争执的金苹果”而起。反观中国文化,却没有一个创造了宇宙万物且一直干预并指导着人类生活的“上帝”。中国古代文化中也有一种所谓“天命”的东西,但这种“天命”决不是把握在神手中的“命运”,更不是神的预言或征兆,而是人自身的善恶之行的必然结果。“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人的命运,或者是国家的命运靠人自身来争取。正是因为具有这种面对人类自身的理性精神,中国文化才真正称得上是人的文化。

以人为本而不是以神为本,这使中国人很早就摆脱了原始社会的巫术宗教观念,也使诗歌这种文学体裁很早就从巫术宗教中脱离出来。在这里,人就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也是诗歌的全部内容,情感投射的全部指向。他们是那样的肯定自己,信任自己,尽情地表现着自己,把“文学是人学”这一命题,早在2500多年前就给予了充分的表现。它使《诗经》充满了浓郁的人情味,使诗成为表达周人伦理情感和乡土情韵的最好形式,举凡是他们的念亲、爱国、思旧、怀乡等各种喜怒哀乐之情,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最好的表达。它使《诗经》带有亲切的生活感,使诗成为描写世俗生活的最好艺术,举凡是他们的农事、燕飨、战争、徭役、恋爱、游观等各种世俗生活,都成为诗中的主要内容。它让我们看到,周人的内心生活,是一个既没有幻想错综的神怪故事、也没有张皇幽渺的浪漫色彩的人间世界。那农夫们在田间耕耘的勤劳身影、征人们在途中跋涉的仆仆风尘形象、君子们身着狐裘的逍遥神态、武士们袒裼暴虎的矫健雄姿、情人们水边相会的深情注目、夫妻间琴瑟好和的切切心声,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把读者带进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世间,体会到人类自身在平凡中的伟大。从这一点讲,《诗经》不愧为凝聚了中华民族人文精神的最伟大的艺术。

以“君子”为典范的人物群像

《诗经》的主体是抒情诗,它所表达的内容主要是诗人的各种情感,同时也展现了一个时代的人物理想,这就是《诗经》中君子形象的塑造,成为几千年中华民族人格的典范。

《诗经》中出现“君子”一词共186次,其中《国风》55次、《小雅》102次、《大雅》28次、《鲁颂》1次。如此众多的诗歌,从多个方面展现了那个时代的君子形象。在世俗生活中,他们是女子理想的配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关雎》);也是她们思念的对象,“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降”(《召南·草虫》);还是全家的依靠和生活的脊梁,“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周南·樛木》)。出征在外,他们是妻子的牵挂,“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王风·君子于役》)在战场上,他们是英姿飒爽的武士,“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秦风·小戎》)在国家,他们是立业的基石、百姓的父母,“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小雅·南山有台》)。

可以说,《诗经》中的君子形象包含在各种题材的抒写之中,而他们的理想形象,在《卫风·淇奥》和《大雅·烝民》中有着最好的描述。卫武公是西周末年的卫国国君,《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了他的功业。《卫风·淇奥》一诗,以淇水边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绿竹起兴,象征其优雅翩翩的风度。他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儒雅,又有“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严正,还有宽容柔和的态度、和善幽默的性格。正是这样的君子,才成为世人永难忘记的楷模。《大雅·烝民》歌颂的是周宣王时的大臣尹吉甫,他以温柔善良作为做人的准则、以勤修威仪作为行动的力量,是一位德性完美的君子。而周代社会君子形象的最高代表则是周文王。他有高尚的道德品质,“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大雅·思齐》),是后世儒家所推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楷模,因而得到了全天下的拥护。

可以说,作为中国古代的第一部诗集,《诗经》不仅向我们全面展示了那个时代的历史文化、多姿多彩的生活,更为我们塑造了以君子为代表的人物群体形象,体现了他们对中华民族文化人格的自觉追寻,为后世树立了如何做人的光辉榜样。

直面现实的艺术形态

《诗经》是直面现实的艺术。以农业生产为根本的周民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务实的民族。他们根据四时节令的变化来安排自己的生产生活,在土地上辛勤耕耘,建立起自己的宗族和国家。这使他们很早就认识到大自然所具有的客观规律,摆脱了自然泛神论观念的束缚,以更实际的态度来对待生活。

《诗经》把诗的创作看成对自己现实生活的真实再现。是面向现实的眼光使诗人具有了最为敏锐的观察能力,能够把握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素材,对各种生活现象进行深刻的揭示与描写。大至国家的宗庙祭祀、军事战争、朝会宴飨、政治变革,小至平民百姓的蚕桑耕耘、屯戍徭役、婚丧嫁娶、娱乐游观,都是《诗经》所要描写和表现的对象。《左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提到古代有采诗制度:“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乡移於邑,邑移於国,国以闻於天子,故王者不出牖户尽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采诗之说,未必像汉人所说的那样理想化。但是《诗经》中作品的丰富性,的确体现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特点。它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抒写的是他们身边的生活,有最深的现实体验。除了《颂》诗和《雅》诗的部分篇章外,《诗经》中缺少宏大的叙事,更多的都是生活中的小事。征人的怀念、男女的相思、夫妻的爱恋、生活中的烦恼,都可以入诗。这也使抒情诗很早就成为中国诗歌的主要样式,诗人以自己敏感的诗心,把抒情的笔触伸展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这里既有对农业生产的关心、对宗族家国的热爱,也有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封建恶政的憎恶;有征人的忧伤,也有弃妇的哀怨;有男女相知的欢乐愉悦,也有失恋相思的辗转徘徊;有对民俗风情的欣赏,也有参与劳动的快乐。

总之,诗人在直面现实生活中所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情感,都可以在一首首短小的抒情诗中得到表现。他们以直面现实的创作态度,不但描述了周代社会丰富多彩的生活,还通过自己的情感表达,告诉人们应该怎样去生活;他们不但以抒情诗的方式揭示了生活的本质,还表现了周民族的生活旨趣、观念以及其文化品格与性情才具;他们不但创造了中国诗歌史上最早的一批直面现实的抒情诗作,还奠定了中国后世抒情诗歌直面现实的创作传统。

要而言之,《诗经》虽然产生于2500多年前的周代社会,植根于古老的中华文明,但是它所体现的文化品格、重亲重义的家国之怀、以人为本的情感所系、以君子为榜样的理想追求以及直面现实的抒情传统,却早已超越历史,沉积为优秀的文化基因。所以时至今日,它仍然具有文化原型的魅力、打动人心的艺术力量,在世界文学中彰显着中国特色,是当之无愧的文化经典。这使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诗的界域,关于它的文化意蕴的开掘也将是无限的。

主讲人:赵敏俐

主讲人简介:

赵敏俐,首都师范大学燕京人文讲席教授。他早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师从著名文学史家杨公骥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两汉文学与文化、中国古代诗歌与音乐、中华文明与早期书写。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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