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下午，受《曾子学刊》的委托，我们前往中国人民大学拜访著名哲学家张立文先生。

在中国哲学界，张先生的名字早已为人熟知。作为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和合学理论创立者、《国际儒藏》工程首席专家，他的学术成就早已载入当代中国哲学发展史。然而，当真正坐在这位九十一岁高龄的学者面前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并非他的荣誉与头衔，而是他身上那种历经时代风雨后依然保持的真诚、谦逊与执着。

采访开始前，先生已经早早坐在书桌旁等候。房间不大，却摆满了书籍。书架上既有经史子集，也有现代哲学、历史研究著作。对于一位治学六十余年的学者而言，这些书籍仿佛也是其学术人生的见证者。

虽然已届鲐背之年，但张先生思维依然敏捷。每当谈及学术问题时，他总能迅速从记忆中调动相关典籍与历史资料，娓娓道来。尤其令人惊讶的是，对于几十年前出版的著作、发表的论文乃至提出某一学术观点的具体时间，先生依然记忆清晰。谈到和合学的提出时，他准确地回忆起自己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思考21世纪人类面临的问题，并于1996年出版《和合学概论》。这种长期积累形成的学术自觉与理论自信，让人深受触动。

采访过程中，先生多次谈及自己的早年经历。十五岁参加革命工作，在浙南山区从事土地改革；多年农村生活，亲历新中国成立初期基层社会的艰苦与变迁；后来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进入中国哲学研究领域。从战火年代到改革开放，从社会动荡到国家发展，张先生的人生轨迹几乎与新中国的发展历程同步展开。也正因为如此，当先生谈到“和合学”的缘起时，我们才更加理解这一思想背后的现实关怀。

在许多人看来，“和合”似乎只是一个传统哲学概念。但在张先生那里，“和合”首先来自对现实历史的深刻反思。先生回忆自己所经历的时代：土地改革、反右运动、三年困难时期……这些历史记忆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切身经历。正是对社会动荡和人民生活艰难的亲身感受，使他不断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发展道路才能真正有利于国家和人民？

于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进入了他的思想视野。

在采访中，先生反复强调，“和”并不是没有矛盾，而是在差异和矛盾中寻求协调与发展。“和”的前提恰恰是承认差异、尊重差异。正因为不同事物之间存在张力与互动，世界才会不断创造新的可能。

当他说到这里时，语速明显加快，声音也变得有力起来。很难想象，这是一位九十一岁老人的表达状态。或许，对于一个真正的哲学家而言，思想本身就是生命力的重要来源。

采访中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话题，是关于中国哲学研究方法的思考。张先生提出“中国哲学逻辑结构论”已有数十年。谈及这一理论时，他并没有使用晦涩艰深的学术术语，而是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个人本来是整体，你把头、手、脚都拆开来研究，还能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吗？”

这句朴素的话语，恰恰揭示了其理论的核心精神。

长期以来，中国哲学研究往往按照宇宙观、认识论、伦理观等不同部分加以分析。张先生则认为，哲学思想本身是一个有机整体，必须从结构和系统的角度加以理解。正是在这种问题意识推动下，他逐步形成了中国哲学逻辑结构论。

访谈期间，我们能够明显感受到，张先生始终强调“整体性”思维。无论是谈和合学，还是谈中国哲学逻辑结构论，抑或谈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他都反复提到“整体”“系统”“联系”“开放”等关键词。这或许正是其数十年学术探索所形成的重要思想特征。

谈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时，张先生表现出强烈的文化自信。他认为，研究传统文化不能碎片化、标签化，更不能仅仅停留于流行化和娱乐化传播层面。传统文化之所以伟大，不在于某一句名言警句，而在于其形成了完整而深厚的文明体系。

从儒家文化圈到汉字文化圈，从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对中国文化的推介，到莱布尼茨对《周易》的关注，张先生娓娓讲述着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历史进程。在他看来，中国文化从来不是封闭的文化，而是在交流互鉴中不断发展的文化。

正因如此，他对于《国际儒藏》寄予厚望。

在采访最后增加的关于《国际儒藏》的问题中，张先生谈得尤为投入。他认为，《国际儒藏》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文献整理。它不仅记录了儒家文化传播世界的历史过程，也体现了中华文明开放包容、交流互鉴的发展传统。

“儒家文化能够传播到世界各地，不是靠强制，而是在相互尊重、平等交流的基础上实现的。”先生说道。这一观点，也许正是其和合思想在文明交流领域的具体体现。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谈到了青年学者的话题。

说起年轻人，张先生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认为，当代青年学者拥有前所未有的学术条件和发展空间。相比自己年轻时的艰苦求学环境，今天的学术资源更加丰富，国际交流更加便利，研究领域也更加广阔。

对于青年学者，他特别提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三不朽”思想——立德、立功、立言。在他看来，立德是人格修养，立功是服务社会，立言则是学术创造。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学术研究不仅是知识积累，更应承担文化传承与社会责任。

采访结束后，我们一同合影留念。

镜头前，张先生面带微笑，神情平和。从这位九旬学者身上，我们既能看到中国传统士人的精神气质，也能感受到当代中国哲学家的文化担当。

离开时，先生仍坚持送我们到门口。望着老人缓慢却坚定的步伐，我忽然想到，在其漫长的人生中，经历过战争与和平、动荡与发展、传统与现代的种种碰撞，而支撑他始终前行的，或许正是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对哲学理想的坚守。

对于张立文先生而言，哲学并非书斋中的抽象思辨，而是一种关怀现实、思考未来的人生实践；和合也不仅是一种理论建构，更是一位学者历经时代风雨后对人类命运的深沉思考。

九十一岁的张立文先生，仍在思考，仍在著述，仍在关心中国哲学的发展和青年学者的成长。这种精神本身，或许就是中国哲学薪火相传最生动的体现。

作者：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陈劲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