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古典学在当下仍然重要?
2026-06-10 15:32:29 来源:今日中国 作者:约安尼斯·E·科图拉斯
古典智慧仍是当今世界不可或缺的灵感源泉,也是我们思考当代全球性挑战的宝贵资源。它不仅提供了孕育文化与科学传统的奠基性文本,更示范了跨越国界的交流、对话与合作形式。希腊、拉丁语与中国的古典学宝库,帮助我们摆脱短视的治理范式,转向一种更为宏大的历史视角:拥抱数千年的丰厚遗产,以及秩序、文化与历史延续性的恒久价值。

这是6月9日在希腊雅典拍摄的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现场。新华社发(马里奥斯·罗洛斯摄)
6月9到10日,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希腊举行,这是古典学研究及其现代意义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本次大会以“古今对话:古典智慧的现代启示”为主题,汇聚来自中国、希腊及众多国家的古典学、历史学、考古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大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教育部、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希腊文化部、希腊雅典科学院联合主办,下设四场平行分论坛,与会者将围绕古典教育、伦理共同体、国际秩序、数字时代的技术与人文等学术议题及现代社会需求展开深入探讨。
那么,古典学研究在当今世界有何现实意义?古代遗产以何种方式影响并定义着今天的我们?我们如何通过古典学的永恒视角深化对古代世界与当今时代的理解,进而迈向集体责任、相互尊重与共同未来的原则?这些根本性问题,正有待东西方对古典学的进一步研究与交流来共同阐明。
古代经典中的共同人文底色
古典传统历久弥新,最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为我们认知与应对现代地缘政治格局提供了深刻视角。当我们用长远眼光审视战争与和平、秩序与自由、文明与政体的动态关系时,往往能获得崭新的认识。不过,古典世界并不提供速效方案,它提供的是更为稀缺之物:一套把握复杂性的文明话语体系,这在两极分化日益加剧的时代尤为重要。古人对治国之道与国际秩序的思考,有助于我们超越那种视冲突与霸权竞争为宿命的悲观模式,走向一种以共存、主权、正当有序的爱国主义等永恒原则为基础的安全共同体愿景。
西方史学之父希罗多德记录了帝国之间的冲突与欧亚大陆文明的动态交融,呈现了一个跨越国界与民族的空前变革时代。他首次在西方世界对亚洲的地理、文化与政治世界进行持续深入的探究,揭示了文化接触的建设性可能,而不仅仅是文化冲突。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这部讲述古希腊世界衰亡的恢弘巨作中,伟大的现实主义思想家修昔底德指出,冲突的根源在于三个基本要素:恐惧、利益与荣誉。这些概念至今仍与现代国际关系中的现实主义理论及人们对战争的各种解读产生共鸣。古希腊哲学三巨头——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奠定了此后数百年西方哲学的概念与思想基石。他们的政治目标旨在修复而非空谈,即在内战与国家认同瓦解之后,重建文明秩序的根基。
而在中国,“天下”观念彰显了集体协作对实现安全与政治秩序的重要性,呈现了现代多边主义与国际合作的早期形态。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的思想传统,创造了道德指引、社会凝聚与文化韧性的卓越典范。这些学派常于乱世中求稳定,催生了思想精深的不朽典籍。儒家之“礼”与希腊之“nomos”(νόμος,意为法律、习俗)虽语言迥异,却因多层意涵而遥相呼应:两者皆昭示文化并非锦上添花之物,实为和平的底层结构。“中国史学之父”、西汉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提醒我们,文明秩序需借叙事方能维系,而和平融合始终是一项比征服更艰难、也更崇高的成就。由此可见,从希腊到中国的古典思想并非孤立的求索,而是一份底蕴深厚、内涵丰富的宝贵遗产,它们共同为当今人类理解世界、改造世界提供了有益的范式。
守护历史传统
植根于希腊和拉丁语文献的西方古典经典,与中国古典传统(国学),虽表达方式各异,却不约而同地追寻着同一组核心价值:社会正义、政治秩序、哲学真理与文明延续性。西方与中国的古典传统,不应仅仅作为民族文化的产物,而需在各自独特的历史轨迹中加以考察;更应作为横跨欧亚大陆文化创造力的共同模式,在其共通性与交汇点中加以审视。就此而言,古典传统既是民族认同的源头,亦是连接东西方的桥梁。

这是6月9日在希腊雅典拍摄的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现场。新华社发(马里奥斯·罗洛斯摄)
当今时代,历史修正主义盛行,浅薄的文化相对主义泛滥,针对古代与现代既定事实的无端攻击时有所见。在此背景下,维护古典世界应有的历史维度与文化意义至关重要。古典传统本就建立在动态活力、社会和谐、历史自觉与文化延续性的价值观之上。古希腊、罗马与中国的思想家旨在稳定政治秩序、守护文化遗产,而非削弱或扭曲它们。遗憾的是,西方部分地区古典学研究的式微,助长了历史认知的扭曲,削弱了社会与其集体文化过往之间的纽带。复兴严肃的古典学研究依然是学术与公民教育的优先要务,而国际合作——本届世界古典学大会正是这方面的旗舰范例——乃是实现这一目标最有希望的途径。
古典学何以、又如何在飞速发展的当代社会中持续发挥影响?就跨文化交流而言,古典学展现了中国与欧洲数千年来共享的思维模式、理想追求与文化元素。从所谓“轴心时代”(公元前8-前3世纪)横贯欧亚的思想觉醒,到希腊-罗马接触地带与丝绸之路的交流传播,直至近代早期的旅行记述与当今的前沿学术,古典传统为中欧相互尊重提供了认知基础,并在诸多层面支撑着现代中欧关系的深层结构。
然而,古典传统不仅是文明对话与相互理解的要素,更是民族认同的锚点,维系着社会凝聚力、文化延续性与历史记忆。这些原则在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两部西方奠基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有着最深刻的诠释。在《伊利亚特》中,赫克托尔为保卫故土特洛伊而战,面对失败的不祥征兆,他的回答穿越千年仍铿锵有力,印证着道义责任与政治担当:“只有一种吉兆——为家国而战。”而在《奥德赛》中,同名英雄奥德修斯自特洛伊战后返乡,正如荷马所言,他“见识过许多城邦,知晓人心所向”。奥德修斯漫游古代世界,穿行于未知的社会、政治秩序模式与文化习俗之间,而旅程的终点,是重返故土熟悉的风景与民族的文化语境。归根结底,古典传统既能促进东西方文明间的相互理解,又能锚定各自民族遗产,稳健航行于国际格局之中,在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同时,开辟崭新的道路。
作者简介:约安尼斯·E·科图拉斯(Ioannis E. Kotoulas)是希腊雅典大学历史与地缘政治学客座讲师、西南大学(重庆)现代希腊研究项目的联合主席。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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