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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景年 | 道统的突破:明儒管志道“群龙无首”说析义

2026-04-17 09:25:17 来源:《孔子研究》 作者:曹景年

道统论萌芽于唐代,一般认为韩愈《原道》中“尧以是传之舜”至“轲之死,不得其传焉”的经典论述是道统论的发端。南宋时,朱子创立了四书体系以及孔曾思孟道统之传,标志着道统论的正式成立。道统论在宋明时代影响很大,产生了多种理论形态,但其思维模式是一致的:一是强调道,认为道是由儒家学者传承,代表了最高的真理,道统高于帝王的治统,对治统有指导、修正和监督作用,治统应该向道统靠拢;二是强调统,认为从古至今存在一个单线的传道谱系,这个谱系是儒学正宗,其他都是旁支甚至异端。道统论因应唐宋时期儒学之复兴而产生,对于整合儒学资源以对抗佛老、重建儒学权威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到晚明时期,道统论所体现出的门户之见、自我标榜、藐视皇权等倾向逐渐引起学者的不满。其中,管志道(1536—1608)以《周易》乾卦中的“群龙无首”一语为基础,建立了一套系统的思想学说,对道统论进行了严厉批判。管志道是晚明较为活跃的思想家,“群龙无首”说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学说体系,但目前相关研究并不多见。本文以管志道对道统论的批判为中心,从三个角度探讨“群龙无首”说的义理脉络,并揭示这一学说的思想史意义。

一、圣贤平等:“群龙无首”说的第一要义

乾卦是《周易》首卦,代表天、刚健等意象,具有重要的哲学意义。由于乾卦的爻辞多次出现龙,管志道便以“龙德”这一概念将六爻统一起来,认为六爻各代表一种龙德。潜龙是初爻,表示潜藏、隐遁之义;见龙是二爻,代表显现于民间;三爻为下卦之上爻,处于不安定的地位,故为惕龙;四爻代表已由下卦跃升到了上卦,故为跃龙;飞龙为第五爻,即所谓飞龙在天,爻位最正;最上爻超过飞龙,故为亢龙。六爻之外,又有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用九不对应任何一爻,而且只有乾卦多用九、坤卦多用六一条爻辞。关于用九的含义,有人认为只是对上九亢龙的补救,而管志道则认为用九是针对整个六爻的,表述了一种天则:

象曰天德不可为首,明言潜、见、惕、跃、飞、亢之皆天德,而不可以显晦安危分首尾也,故又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而世说乃有谓用九为救亢之穷、用六为救战之穷者,则用九、用六二繇专为乾坤上爻起义,而亢亦难乎称龙矣。朱元晦解用九之义虽讹,而训六龙皆圣人,有隐显而无浅深,则确也。安可独以亢龙为未尽善而假用九一繇以救之乎?

这里明确表示用九不单独属上九,而是对整个乾卦而言,表述了乾卦所体现出的“无首”的天则。管志道又云:“吾观文王系辞、孔子作翼,实分乾元为六用,而末乃以用九一繇合之,其几微矣。”六爻是分,用九是合,“群龙无首”一语正是对六爻基本精神的总体判断。

管志道认为,“群龙无首”的基本内涵是六龙之德无主次、无优劣,他说:“盖诸卦皆可索一爻为卦主,而独乾坤二纯卦不可以索卦主,是以有用九、用六之繇也,然坤爻犹可权以六二为主,而乾则明言群龙无首,首之为言主也,无首则何主之有?”明言“无首”即指乾卦六爻无主从之分。管志道单提“群龙无首”一语意在揭示,六龙之德都是圣人之德,区别只在于时与位的不同,其德并无优劣高下之分。他说:“龙德无成心,时乘无定格。故有始潜而终见,始见而终飞,始惕而终跃者,又有见兼惕,惕兼见,飞兼跃且亢者,千变万化,不可胜穷,亦各乘其时而已矣,要之不可为首。”六龙各自处于不同的时机和地位,虽然千变万化,但“要之不可为首”,所以管志道综合评价六龙时说:“潜虽勿用,标龙德以首之。见实时舍,举君德而归之。亢不以有悔而掩其圣人,惕跃不以不中而劣其德业,参诸别传,如褒三仁,旌至德,赞犹龙,崇西圣,俱与此意吻合,此实万世圣学之提纲也。”只要是龙德,无论处哪一时位都可以;没有龙德,处于哪一时位都不合适,故管志道说:“德诚龙矣,君天下可,相天下可,师友天下亦可。不龙而处君臣师友之格,皆苟道也。不龙而飞必亢,不龙而见必危,不龙而跃且惕必有咎,不龙而亢则吾不知其所终矣。”由此,管志道批评了“有首”的观点,反对推尊某一龙而贬低其他,他说:“神五帝而抑群臣,见飞龙之为首也。轩仲尼而轾尧舜,见见龙之为首也。谓就汤可以就桀者,必首跃。谓避人不如避世者,必首潜。贵气节薄勋庸,必跻亢于飞之上。急进修,缓锡类,必推惕于见之先。群龙于是有首矣。皆由不知天德。知天德之不可为首,则纷纷之见悉属我见。”无论推尊哪一龙,都是“有首”之论的“我见”。因此,管志道的“群龙无首”说其实是一种平等的圣贤观,认为古往今来的圣贤没有优劣之分,他们各有各的优点、长处,不能推尊一人而排斥他人,更不能推尊自己而贬斥别人。

管志道的“群龙无首”说,充分吸收了佛教的无尽轮回观。管志道比较欣赏华严宗十方三世诸佛层层无尽的观点,即认为诸佛圣人都在法界中修行、成佛,他们的修行方式、修行时间各有不同,故虽灭于此世而可能生于彼世继续修行,三教的圣贤就是这些在法界中进行多世修行的人,他们都有很高的德行,怎么能分高下优劣呢?管志道云:“圣贤出没三祇劫中,亦何定相之有?安知孔子再来之不现祖师相,马祖再来之不现儒宗相乎?……吾侪不具佛眼,则姑以群龙无首一案收之可矣。”正是这种世界无穷、时间无尽的宇宙观,奠定了“群龙无首”说的思想基础。

这种平等圣贤观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上。

第一,承认三教圣人。宋代以来,儒者多斥佛、道二教为异端。管志道以“群龙无首”说批驳了这种看法,认为三教圣人都是圣人,没有高下之分。孔子曾称老子“犹龙”,管志道认为老子也具龙德,“盖在潜见之间”。他尤其推崇佛教,认为佛是“神龙而飞”者。飞龙一般指在位而能普济大众的圣人,佛正是“以大智洪慈,普化大千尘界,其为云龙风虎之应,抑又远矣!非洞彻先天而满其乘龙御天之分量讵能然乎”。佛作为天人师,救度众生,所以完全称得上是飞龙。称佛为神龙,也并不意味着其高于六龙,管志道在回复其师耿定向的质疑时说:“师疑《六龙解》中推佛氏为神龙,出于潜见惕跃飞亢之上,此非愚意也。乾之六爻,无一而非神龙也,是以谓之无首。使六龙外更有神龙,则群龙不称无首,而神龙独为首矣。……唯自宋以来,儒者类以孔子掩佛……岂合天道?故表佛为神龙,以见其不异于尧孔也。”可见,管志道认为,六龙都是神龙,单称佛是神龙只是为了突出佛与六龙无异,以打破世人以佛为异端的看法。

第二,推尊孔门诸子。宋儒对孔门诸子区分等次,过度推尊颜子、曾子,而对其他弟子则常常吹毛求疵地推论其过失。管志道对此类观点进行了批评:“宋儒知尊孔子矣,而于孔门诸贤则唯放过颜、曾二子,余并吹毛求疵,几无完品,酿起后生浮薄之根,往往不揣分量,而妄议古人长短。”管志道认为,宋儒这种“进退古今、表里人物之有失衡处”,其根本原因“则皆为群龙无首之义不明也”。进而,管志道说:“孔门诸贤,无一非古心古道、希圣希天之君子,不可以凡心忖量也。”实际上将孔门诸子当作无穷宇宙中历世修行的群龙,他们各有成就,都是圣贤,而不是只有某位弟子才得到孔子真传。以此为基础,管志道对朱子批评孔门弟子的言论进行了反驳。如朱子认为颜回的境界高于仲弓:“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颜、冉之学,其高下浅深,于此可见。”管志道不同意这种说法:“颜、冉之所造有浅深,而克复敬恕,则皆彻上彻下之道也。朱子别为乾坤二道,亦言其似耳。”又如樊迟,因他曾问学稼学圃,孔子批评其为小人,这一点被朱子放大,认为樊迟有“粗鄙近利”之病,管志道则云:“语中所纪樊迟言行,无一而非切问近思之事,独稼圃一问近于粗鄙近利,而遂被以是名,此先儒操之切处,不可不察。”大体来说,宋儒多苛求颜、曾之外的孔门弟子,而管志道多予以正面理解和褒扬,这正是其“群龙无首”思想的重要体现。

第三,肯定功业人物价值。宋儒往往对事功型历史人物如管仲、汉武帝、唐太宗、诸葛亮等人评价很低,如朱子说:“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概乎其未有闻也。”管志道则认为这些人物也有龙德,其价值也应该得到充分肯定。他说:“愚考春秋之世,先王六德之教犹存,孔颜之学未尝不在宇宙间,特不若后儒之张道帜耳。子产以博物君子闻,而管仲志行周公之道,其学必有所本,岂从六德遗教中来耶?夫子高其人品,亦不徒以事功较量而已。……后儒类知闻道之为学,不知藏悟显行之为古学,乃概以不学卑百代殊绝人物,亦异于孔子仁管仲之旨矣。”管志道认为无论子产还是管仲,都是由先王六德之教中而来,其人品事功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理学家将其隔绝于圣学之外是一种偏见。不仅管仲、子产,秦汉以来一些著名的历史人物也具龙德:

后儒专以见龙高孔子之品,而谓龙德必在理学家,皆不知无首之义者。如汉之萧酇侯、诸葛武侯,唐之狄梁公、郭汾阳王,宋之李文靖公、王沂公,国朝之中山武宁王、于忠肃、刘忠宣公等,皆龙德中人也……安可以学术事功囿龙德?即方术家,如伶伦之于音,大挠之于历,扁鹊之于医,鬼谷之于卜,管辂之于数,张道陵、许逊之于玄,讵知其非乘龙而来者耶?儒则姑舍是,而所宗在孔耳。悟此可以得群龙无首之说。

管志道认为,萧何、诸葛亮、郭子仪,乃至明代的于谦等功业人物都是“龙德中人”,不仅如此,甚至专精一技的扁鹊、鬼谷子等人也未尝不是“乘龙而来”。

总体来看,“群龙无首”基于佛教无尽时空的理论建立了一种平等圣贤观。在管志道看来,无论是儒释道圣人,还是历代杰出人物,他们都在无尽时空中历世修行,都传承、彰显了龙德。这与理学家将历史看成是一团漆黑,只有道统谱系上的寥寥数人才是黑暗中的星火之光的情况完全不同,是对宋儒道统思维的一种突破。

二、飞龙首出:“群龙无首”说的政治面向

圣贤平等是“群龙无首”说的第一要义,但不是全部含义。与圣贤平等互补的另一观点是“飞龙首出”。这个观点强调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群龙当以飞龙为首,这似乎与上文的平等圣贤观相矛盾,其实二者代表了“群龙无首”说的两个不同层面。从终极时空的角度看群龙是无首的,但终极时空也需要落实到现世,而现世的最大特征就是政治性,在此条件下,群龙则是有首的,飞龙高于其他各龙。管志道在解飞龙时说:“群龙虽曰无首,而飞龙之大人,则必首出庶物。”管志道的学友李材以三爻为首,管志道则说:“必欲强推无首中之一首,亦在五而不在三。”这进一步确认了飞龙首出的地位,而否定其他各龙为首的可能性。在《周易》的传统解释中,飞龙本来也是最尊贵的,代表帝王,因此,承认飞龙首出蕴含了管志道重塑帝王权威的意图。管志道说:“天位所以待天德也,故惟飞龙之圣乃为位乎天德,以是知上古有大圣人,必受天命而为天子。”飞龙所处为天位,是要受命为天子的。飞龙上通天神而下化百姓,所以是六龙的核心。

与飞龙相对的是见龙。见龙虽然也处中位,但在下卦,无法与上卦的飞龙匹敌。九二是圣人穷而在下的象征,所以表现为修身见于世;九五是圣人达而在上的象征,所以表现为圣人作而万物睹。这种差异,管志道进一步解释为君道与师德的差异,他说:

飞龙兼行君师之道,而以君道显,君道显则师道隐矣。见龙兼备君师之德,而以师德显,师德显则君德隐矣。显君道者不敢自有其君德,君德逊于师天下之大人,故圣如尧舜而犹必有师臣。显师德者不敢自擅夫师道,师道归诸君天下之大人,故圣如尼父而不敢当作者。

管志道以“君道—君德”与“师道—师德”两对范畴,对飞龙和见龙的内涵及相互关系进行了诠释。道是原理和依据,德是内涵和品德。飞龙兼有君师之道,但他以君道显,师道在他身上是隐性的存在。当然,他对百姓也负有教化的职责,也属于师,但却是从君的角度去行使的,其教化功能隐含在政治行动之中了。而见龙只有君师之德,不能有君师之道。就君师之德来说,其突出的也只能是师德而非君德,因为君德需要以君道为依据,没有君道而行君德,那是不合法的。所以,飞龙是以君道显,而见龙只能以师德显,这就是二者的差距。尧舜是飞龙,为君行君道,其师道是隐性的,所以可以以别人为师,故有“师臣”。孔子是见龙,仅有师德,由于没有君位,所以“不敢当作者”。管志道的这个分析,其主旨是强调飞龙优于见龙,见龙不能超越飞龙,不能与飞龙抗衡;见龙只能保有师德,绝对不能超越师德而侵犯飞龙的君道、君德。也就是说,见龙不能主动行使师道以教化百姓,否则就是攘夺了飞龙的权力。

不过,见龙毕竟处于下卦中位,象征着贤者在下位而为民众所信服,他的师德该如何体现呢?按管志道的说法,就是“庸言庸行”。管志道说:“德见则人自宗,大人亦不能离人群而自明其明德,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岂必在飞龙之位?故天下文明归诸见龙之德施焉。然大人不当事任,则亦何敢自任作师之道?但依于庸言庸行而已。”见龙不当事任,所以不能自任作师之道,只能努力提升个人修养,为民众表率,以自己的行事来影响感化民众,这是一种不以权力为基础的感召式的教化模式。而飞龙有教化民众的合法权力,可以主动教化和规范民众,故其教化模式是规范式、引导式的。这也说明飞龙是绝对优于见龙的。

以飞龙与见龙的关系为基础,管志道对孔子作了重新定位。汉唐以来,孔子一直被当作传承先王之道的先师、圣人,具有崇高地位,尤其是在宋明儒者眼中,师道高于君道,孔子是万世师表,其地位是高于帝王的,是历代帝王学习和效法的楷模。朱子在《中庸章句序》中就说:“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管志道对此提出异议,他一方面承认孔子具有很高的德行,“仲尼一身,六龙之道存焉”。孔子具有六龙所有的德行,虽然他表现为见龙,但绝不亚于飞龙,“仲尼不飞,无尧舜之荐也,《春秋》成而乱贼惧,不减于飞。”但他毕竟只是见龙,只能履行见龙的职责,即修身见于世,而不能从事侵犯飞龙权限的教化活动。管志道将见龙的这种状态也称为“无首”,这里的“无首”是不以自我为首之义,而是称达到这种状态的学问为“执御”之学,以与“执射”相区别。这个区分来自《论语》,当达巷党人称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时,孔子自言“执御”而非“执射”。管志道认为,射以射中目标、胜过他人为义,故执射之学的特征是标宗立派,主于胜人;而御以仆从驾车为义,所以执御之学的特征是服务、陪伴,主于随人。孔子自称“执御”,正体现了他不自我标立、自我突出,而是俯首做事、砥砺修行,故是无首之学。管志道认为,孔子虽也有执射之心,但所行皆执御之事,“孔子任文王之文,笔《春秋》之义,亦是射者之事,而以执御自居,其意良远”。又说:“念及作述之际,自以为位不君师,而斯文之命有在,只为委此身于天下万世,为握道权者执鞭焉耳。”孔子只是庸言庸行,通过自己的斯文担当,为天下后世“握道权者执鞭”,而不是以王者、圣者自居。由此,管志道将孔子塑造成一个心具万德,却只表现出砥砺自修、庸言庸行的修行者形象,而不再是先知、帝王师等。为进一步强化这种形象,管志道引入了佛教的菩萨道概念,认为孔子就是放弃成佛而入世的菩萨,不自我成名,而是通过日常的一言一行去修行和实践:“舜与孔子,俱从古佛化身,贬其德以应世,其宿生殆与弥陀释迦诸佛为友,乘愿而来,乘愿而去。无事于求生净土者,即终其身与日用不知之百姓,同矻矻于庸言庸行中,正是行菩萨道。”

从“群龙无首”到“无首之学”,一个是圣贤平等的观念,一个是庸言庸行的心态,“无首”的含义在无形中被滑转。前者提倡绝对平等,后者则是在推尊飞龙的前提下,导出对见龙心态和言行的要求。其中似乎隐含着一种矛盾:既然倡导无首,为何又推尊飞龙?其实,管志道立“群龙无首”说的最主要目的,就是破除理学家唯我独尊的道统论,从前者来说,所有圣贤都平等,理学家并不能高人一等;从后者来说,理学家应该像孔子那样庸言庸行,而不是以道统的方式自我标榜,尤其是不能凌驾于政治权力之上。从这个角度看,两种无首的含义又是相通的。

三、以潜惕行见:“群龙无首”说的修行面向

在飞龙首出、见龙庸言庸行的思想框架下,对一般儒者的修行实践来说,非但不能僭越飞龙,连自标为见龙都是不合时宜的,而应以潜龙、惕龙为言行的标准。

管志道以龙德的转移为标准,将历史划分为三个阶段,上古时期是飞龙主导时期,自孔子至明代王学兴起是见龙主导时期,而王学之后则应递嬗到惕龙。管志道云:

古者道权统于天子,自周道衰而春秋之木铎不得不出,故飞龙之禅于见龙,无足疑者。何以知见龙之当禅于惕龙也?洙泗仁圣之宗,几为禅学所夺,而濂洛关闽振之;濂洛关闽相传之绪,复为俗学所蔽,而姚江泰州新之,皆本见龙之一脉以维世教。至于泰州之末流而其脉又穷也,则安得不承之以惕?

上古三代圣人德位合一,故为飞龙。孔子时周道衰,德位分离,儒者有德无位,只能居于见龙,故飞龙禅于见龙。宋代的濂洛关闽及明代的王学,传承的都是见龙一脉。但是到了王学之泰州学派的末流,见龙一脉已经发展到了尽头,必须转变为惕龙。惕龙的时位显然不如见龙,见龙居下位之中,是获得群众响应和威信的象征,尚有教导、教化民众的责任,但惕龙处于危疑之地,根本无暇他顾,只能管好自身。这就要求儒者以战战兢兢的心态做好个人修养,而不要做教化、教导他人这类彰显自己地位的事,故他说:“见龙之用,全在作人,而立言亦其余事;惕则不汲汲于作人,亦不汲汲于立言,而唯以进修为实地。”惕励自修,是惕龙的核心要义。

为什么见龙要转变为惕龙?管志道认为,这是因为飞龙又重新出现了,所以见龙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个飞龙就是明太祖。晚明儒者中存在一种明太祖崇拜,认为明太祖可以比肩古代圣王,明太祖的思想及所建立的一套制度具有典范意义,值得历代遵守。管志道就持这种看法,他说:“圣祖既接尧舜飞龙之历,而以三重王天下矣,道统有在,教泽未衰,畴敢以匹夫贰天子而曰吾以见龙师天下乎?今之以见龙为家舍者,但知祖述之在仲尼,不知宪章之在圣祖。”当年孔子之所以以见龙显,是因为在上者没有飞龙。而一旦飞龙重新出现,如果见龙继续存在且承担教化天下的责任,那无疑是以匹夫挑战天子的权威。

管志道大力提倡惕龙而反对见龙,主要针对的是泰州学派。泰州学派以重振师道为口号,以传道、弘道为己任,游历天下,对普通老百姓进行讲学、教化,主张“达则兼济天下,穷则兼善万世”。在管志道看来,这是一种明显的见龙行为,而这种行为是不合适的。

首先,这不符合孔子的意图,因为孔子虽是见龙,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行见龙之事,而是非常谦卑地秉持潜龙、惕龙的心态。管志道说:“仲尼弗为而致思遁世之圣人也,仲尼何以思遁世?盖虽述而不作,犹自以为讲堂大启,不无行怪之嫌,故望潜龙而深自贬损焉。”他又云:“夫子述而不作,逊于作者。遁世不悔,逊于圣人。智不惑,仁不忧,勇不惧,逊于君子,实以惕意行于见龙之中。”孔子很谦虚谨慎,即使“述而不作”,仍担心太过张扬,有“行怪之嫌”,所以把自己放在潜龙、惕龙的位置而深自贬损。泰州学派只学到孔子见龙的表面,而没有真正理解孔子以潜、惕行见的实质:“今之急于立言、滥于聚徒者,皆知见而不知惕,道统之所不归也。帝王之道在孔子,故曰飞龙禅于见龙,今不当以立言聚徒学孔子,而当以闇然进修学孔子,故曰见龙将禅于惕龙。”真要继承孔子,就要学习孔子“闇然进修”的自谦精神。

其次,在泰州学派的倡导下,很多人只有见龙的表象,事实上却是以名利为目的,“伪夫得以名利巢其中”,名义上是讲学,实际上是到处混吃混喝。有的依傍佛教,自我标榜:“中有豪宕敏给之士,窥圆宗之一班者,辄以宗风扫孔矩,而吾复无以裁之,相寻于不儒不佛之场,日以心斗,而曰烦恼即菩提也。珍此敝帚,利于游大人以成名,仕路染其风,亦成养交猎誉之习,而真伪至于难辨。”有的以匹夫而论天下大事,扰乱民心,破坏社会秩序:“薄帝王而卑夷尹,弁髦郡邑大夫,四出而传食于天下,转圣学为霸学,而处士之横议起矣。”他们的传教及议论行为已经僭越了飞龙的职权,属于“贰天子以行教者”,这是不能容忍的。在管志道看来,当代最急需的不是讲学而是自修,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修行,整个社会就会走上正轨。管志道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即真正难的不是讲,而是行;不是难在以传道人自命,思出其位,而是难在按捺住躁动的心,行庸德,谨庸言:“非任道之难,行庸德、谨庸言之难也。”

管志道认为,以惕龙行见龙是孔子衣钵的真正所在,继承这一衣钵的宋儒不是程朱,而是周敦颐。管志道极为推崇周敦颐,认为他开创了后世惕龙的先河:“持孔铎而乾乾者谁欤?吾以为莫若周元公,元公以易理圆三教而不用其圆者也,故虽接见龙之脉,而实垂惕龙之标。”所以,身处晚明见龙日暮途穷之时,只有重返周敦颐所主张的主静立极,才能真正接续孔子的真精神:“今自姚江倡道以来,浮露甚矣,不反诸主静立极之宗,则何以寿洙泗之脉络哉!”

以潜、惕行见是管志道“群龙无首”说的实践落脚点。无论飞龙还是见龙,都需要外在的时、位等条件,而只有潜龙、惕龙只关涉自身。潜龙、惕龙代表一种自谦的心态,也是一种“无首”的心态,管志道说:“乾道之圣人虽曰时乘六龙以御天,然飞与见必乘利见之时,时非利见,则唯以潜、惕为本分耳。”潜、惕其实是所有大圣人的本分事,在无时无位时更应如此。

四、“群龙无首”说的思想史意义

管志道的“群龙无首”说是一个内涵丰富、视角多维的综合性理论体系,其基本旨趣是反对宋代以来道统论的自我标榜,并力图把儒学拉回到实践、自修的层面。一方面,“群龙无首”立足于无尽时空的理论背景,认为一切圣贤平等,各有优长,不能像理学家那样区分正统与异端,自我标榜而贬低他人。另一方面又结合现实政治,认为飞龙首出,“无首”就是不自我作首,要求儒者把自己放在潜龙、惕龙的位置上,而不要像泰州学派那样自我为师,张扬师道,从而侵犯飞龙的权力。“群龙无首”说有以下三个方面的思想史意义。

首先,以“取辞立说”的方式展现了经学与思想史的互动。秦汉以后的中国思想史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征,就是几乎所有的原创性思想都有经学的影子,冯友兰称之为“经学时代”不是没有道理的。由于长期浸润在经学的氛围中,圣人、圣言、圣道等经学化概念对学者的影响无处不在,因此他们不习惯自创新说,而更喜欢以重新解释经典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学说。当然,思想与经学的互动可以有多种方式,而“取辞立说”无疑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这种方式是通过截取经典中的某个核心概念或语句,赋予其全新的意义以建立自己的学说。儒家经书,无论是五经还是四书,其实本来就是一些松散的文本,其中并非所有内容都有思想价值,从中截取核心概念或语句以建立学说,而不是对全部经文进行系统解释,就能够迅速抓住经典的核心要义,是一种高效的经典诠释方式。这种方式在思想活跃的宋明时代表现得最为明显,如朱子取《大学》“格物”、阳明取《孟子》“良知”、邹守益取《大学》“戒惧慎独”、李材取《大学》“知止知本”、刘宗周取《大学》“慎独诚意”等等,都是其例。但与其他学者多从四书中取辞不同,管志道从《周易》中截取“群龙无首”一语作为其论学宗旨,显得别具一格。管志道本来有意于解释《周易》全经,并取名《易测》,但最后仅完成了《六龙解》。当其师耿定向向他索要全书时,他只能敷衍说“此编尚未成也”。虽然他一直心心念念要完成《易测》全编,如云“尚有未了之愿在《周易》一书”,但始终没有完成,这正是“取辞立说”方式的特点,因为六龙之说已经足以完成其学说之创立,而《周易》其他部分对他来说并没有思想的创发意义,故无解释之必要。管志道“群龙无首”说启示我们,“取辞立说”是考察经学史和思想史值得关注的一个新视角。

其次,凸显了平等与实践精神。“群龙无首”说的根本宗旨在于突破道统论自我标榜的思维模式,而强调圣贤的平等。道统论学者建立道统谱系,虽然是为了弘扬儒学,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人抬高自身、贬低他人的印象,助推了门户之见的产生。管志道则强调六龙都是圣人,只有时与位的不同,而没有高下之分,不应抬高某些人而贬低另一些人。“群龙无首”说强调圣贤在更广阔的无尽时空中的平等性,其中不但包括儒家的圣贤,还包括佛、道二教中的圣贤,以及历代的事功人物,只要具有龙德者都是圣贤,都应受到尊重。这种平等观和包容心态更值得重视,从某种角度说可以补传统儒家之不足。儒家自孟子以来,即高度强调“辟异端”,孟子本人就以批驳杨、墨为己任。其后,从唐代到宋明,儒家学者更是将佛、老当成首要敌人,斥为异端。“群龙无首”说力图打破这种思维,承认异己者的价值,认为儒、佛、道三家圣贤在本质上是一致的、相通的,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包容和平等精神。

“群龙无首”说的另一宗旨是强调实践和庸言庸行,这是对传统儒学实践精神的回归。儒学的本质在于实践而不在于讲说。实践,就是要将儒学所提倡的格致诚正等工夫理论用在自己身上,提升自己的思想和人生境界,向圣贤靠拢。但自宋代以来,由于心性之学的发达,儒者大多以立言讲论自显,袖手谈心性,真正的修身实践反倒不被重视。晚明王学末流更是将这种情形发展到极端,从而导致学风空疏,虽然良知之说遍天下,真正践行良知者却寥寥无几。管志道的“群龙无首”说正是对这种空疏学风的有力批判。管志道说:“唯念群龙无首之义,乃今讲学者之急剂也。”“群龙无首”说反对儒者将主要精力用在讲论上,而主张个人的踏实修行,在实践中迁善改过。个人自修是儒学的精义所在,人人都有道德良知,只要人人自修,天下就能够趋于治理。自修可以树立一种风范,从而影响周围的人,而不需要苦口婆心地长篇大论,或者制造高深的思想体系去教导、教化他人。管志道不但提倡此说,更是以此自励,晚年他一直以“潜龙”“惕龙”的精神约束自己,不出人头地,不显身扬名,并名其斋为“惕若斋”。平等和实践精神是“群龙无首”说的核心精义,对于今天儒学的弘扬与传承,无疑也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第三,代表了晚明开放思想中的秩序诉求。明代中期阳明心学的产生,使人们从朱子学的牢笼中解放出来,掀起了一股思想解放的思潮,形成了晚明思想的开放性生态。晚明时代不但可以容忍佛教、道教、基督教乃至李贽异端思想的发展,而且带来了世俗生活的繁荣。管志道能够以包容的心态看待儒、释、道三教,成为晚明典型的三教论者,也是这种状况的反映。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思想也代表了某种相反的收缩倾向,这种收缩其实也是对晚明思想界的一种“纠偏”。晚明思想的过度开放,导致士人的行为放荡不羁,或自高自大,或行为乖僻,或呵佛骂祖,甚至辱骂皇帝都成为时尚。这种风气对传统的道德规范和礼法秩序形成严峻挑战,引起一些学者的忧虑。耿定向就是起而维护礼教秩序的著名卫道士。作为耿定向的弟子,管志道虽然与乃师的思想主张并不完全一致,但他们的宗旨是相同的,那就是致力于在晚明混乱的学术氛围中重建礼法秩序,重塑君主权威。“群龙无首”说的后两条要义,即推尊飞龙和主张惕龙,就是这一思想主线的哲学表达。推尊飞龙,就是要重塑帝王的权威,使其掌控其自身本应具有的治理天下、教化百姓的权力,所以管志道认为儒者不能对抗帝王,见龙不能抗衡飞龙。主张惕龙,意味着儒者不能像泰州学派那样自任师道,从而分享飞龙教化百姓的权力,而只能以潜龙、惕龙自守,自己默默地下功夫修身养性,提升自我。应当注意的是,这种思想固然是时代的客观需求,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儒学的独立性和批判性。

管志道作为晚明思想界特立独行的思想家,其“群龙无首”说融贯了经学、儒学与佛、道二教,既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又具有明显的保守性。“群龙无首”说所体现的平等和实践精神,突破了宋明的道统论,是对儒学精义的重要阐发和创新,其中的深刻内涵,值得深入挖掘和研究。

(作者系孔子研究院经学与儒学文献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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