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外庐: 孔子研究发微

近几年来，研究孔子的兴趣，不仅在一部分专业学术工作者当中重新抬起头来，而且吸引了一批业余研究工作者。目前已有不少关于孔子及其后学的论著问世，更有专门研究孔子的学术团体和学术刊物肇兴。孔子研究之风方兴未艾，正是我国学术文化日益繁荣的具体表现。

孔子是春秋时代的大思想家和大教育家。他所开创的儒学，战国时代即已发展成为“显学”，汉代以后更进一步成为享有“独尊”地位的官学。儒家思想作为历代统治阶级的正宗思想，曾长期支配过人们的思想言行并渗入整个社会生活，对稳固封建社会秩序起了重要的作用，其思想影响至今犹存。儒家学派作为最古老、最庞大的一个学派，经过自身的长期积累，在我国学术文化史上构筑了一座宏富的殿堂，并丰富了世界文化宝库。因此，深入研究孔子和儒学，科学地总结这笔巨大的历史遗产，无论是对于肃清封建主义思想残余的影响，抑或对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文化，以及增进国际文化学术交流，都有毋庸忽视的意义。

在孔子研究中，禁区已被打开，当前所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研究的问题，而主要是如何进一步提高研究水平并使之健康地向前发展的问题。我认为，要搞好孔子研究，既需要大家相互切磋，共同讨论，更需要大家在各自的研究实践中去探索。在这里，我仅就自己想到的，提出几点希望，供同志们参考。

首先，我希望把孔子真正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来研究，而不是像封建时代那样把孔子奉为圣神来礼拜，也不是像“四人帮”搞所谓“批孔”运动时那样把孔子变成影射现实的稻草人。而要把孔子作为真实的历史人物来研究，就必须抱着冷静、客观的态度，严格地应用科学的历史观点和方法，对孔子所处的时代及其所承受的历史传统做全面、深入的考察，并由此考察孔子的全部活动以及他的政治倾向、思想特点等，进而实事求是地肯定孔子的历史功绩，指出其历史局限，恰当地评价他的历史地位和历史作用。我认为，只有经过如此严肃认真的研究，才能使人们正确地认识孔子，清除两千多年来封建统治阶级所制造的对孔子的种种迷信，揭露“四人帮”对孔子形象的歪曲，同时，这也有助于克服孔子研究中某些非历史主义倾向。

目前有些学者从中西文化史的角度，拿孔子和西方某些思想家做比较，究其异同长短得失，这无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但我觉得在比较研究中有必要注意各民族的历史特点和心理特点，不要把某些西方思想引进孔子的头脑，否则，孔子就不再是中国的孔子了。

总之，尊重历史，按照孔子在历史上的本来面貌来研究孔子，可以说，这是搞好孔子研究的基本前提。

其次，我希望正确地对待孔子和儒家的思想遗产。孔子和儒家的思想之所以是历史遗产，正是由于它赖以产生和长期存在的社会历史时代已经过去，其自身也随之失去了活力，而只能成为产生另一种更高形态的新文化的土壤。因此，在今天，我们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文化，绝不能离开包括儒学在内的全部民族历史文化的深厚土壤，当然，我们也还要尽力吸取外国一切优秀文化来丰富我们的新文化。然而，我们需要批判地继承儒家思想文化，并不意味着某些儒家的思想的复活。作为马克思主义学术工作者，应当旗帜鲜明地反对在对待历史遗产问题上的各种错误倾向。

最后，我希望发扬民主学风，进一步开展“百家争鸣”。在孔子研究中，由于学者在考察问题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方法和资料掌握上的种种差异，很自然地会产生不同的学术见解。应当说，这是正常的现象。提供适当的场合，促进不同学术见解的交流，对于提高孔子研究水平是有好处的。在学术讨论中，应该充分发扬民主，鼓励发表不同意见，不能只许唱一个调子。孔子是一个影响很大的思想家，而在对他的评价上争议也很大。我认为，只要是经过认真研究的，持之有故而又言之成理的意见，其对孔子的评价无论是高是低，都应当受到尊重，不要随意给人家扣帽子。现在也有一种不好的风气，开一个什么人的学术讨论会，就喜欢给这个人说好话，说不好的人要受冷遇，甚至被拒之门外，这是一种不正之风，不纠正这种歪风，学术研究很难深入下去。

在学术研究中，既要有严格的科学态度，又要有充分的民主精神，而且只有这二者的紧密结合，才会不断地开拓和创新。因此，我祝愿《孔子研究》坚持发扬科学、民主和创新精神。

冯友兰: 一点感想

近来社会上，讨论中西文化问题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个问题，引起了全社会的普遍注意和兴趣，很有点像“五四”时期。但这个“像”是表面上的。“五四”时期谈中西文化，其重点是针对中国文化的消极方面进行批判。现在谈中西文化，其重点是要发现中国文化的积极方面，有所继承。人们常说，对于古代文化，要批判地继承。这是一个程序的两个方面。随着历史的发展，人们有时注重这个方面，有时注重那个方面，所以就显出来一种转化，从重在批判，到有所继承，就是一个转化。其所以有这个转化，原因很多，笼统一点说，就是历史的发展有它自己的规律，不随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

一提到继承，就往往被怀疑为“复古”。这种怀疑是多余的，因为这个程序还有批判的那一面在管住。批判的影响是不会消灭的。

我们振兴中华，其目的是要建设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国特色从何而来？一个东西的特色，是内在的，是从它内部发生出来的，并不是从外部涂上去的。我们的皮肤是黄色，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这是我们的生理原因所决定的，所以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我们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其所以有中国特色，就是因为它对古代文化有所继承。它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它是从中国几千年历史发展下来的，所以它必然有所继承，不过这个“所”字所代表的是什么，个人的意见可以不同。

有人可以想象，中国文化好比一块布，可以把它剪成一条一条的，人们可以把他们所喜欢的那些条挑出来，加以拼凑，贴在现在的中国社会上，就可以使它有中国特色。其实事情远非那样简单。

对于中国古代文化，并不能专在书本文字上去寻求，要“心知其意”，本着这个“意”，处理中国社会现在所遇到的问题。这并不是一种剪剪裁裁、修修补补的工作，这是一种创作。这种创作是牵涉整个民族、整个社会的，所以需要经过一两个世纪的时间、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这个工作的完成之日，就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成功之日。

（载于《孔子研究》1986年第1期，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