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礼传统铺就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家风

来源:孔子研究院 2019-11-22 11:11:00

  编者按:本文是孔子研究院院长杨朝明研究员在“中华诗礼家风学术研讨会暨中华孔子学会孔子后裔儒学促进会成立大会”上的主旨演讲,现转发于此,以飨读者。

  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山东,在孔子研究院召开座谈会时,习近平总书记开宗明义,说这次座谈会就是“要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要大力弘扬传统文化。在会议结束以后,总书记都披上衣服了,再次说,“我这次来,就是要表达中央的明确态度,就是要大力弘扬传统文化”。

  大家都知道,习总书记关于传统文化有一系列的论述。我一直认为,如果说习总书记关于中国传统文化一系列论述是一篇大文章,那么,“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就是这篇文章的主旨。“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说的是从国家到个人。我认为中间还包含了很多的内容,可以加上诸如“企无德不盛”“家无德不旺”,等等。试想,一个企业要是没有德性,这个企业要成为百年老字号才怪!历史上的世家大族为什么能够世代兴盛,孔氏家族为什么成为“天下第一家”,这些世家大族一定都有他们良好的家风,他们的祖训和家规一定包含德性的色彩。如果一个家族没有或缺乏德性,这个家族也许可能暂时兴旺,但说不定哪一天就可能土崩瓦解。所以说“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包含了太多的内容,也包括“企无德不盛,家无德不旺”。

  一个家族的德性如何培养,其实这就涉及了我国的“诗礼传统和中华家风”之间的关联。今天我们谈诗礼家风,大家都知道源自于孔子教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其实我们走进《论语》,到里面细细读这几句话,你可能会品出一点味道来。什么味道呢?杨绛先生写了一篇读《论语》的札记,她就说到,在《论语》里面有一个人“可说是最无聊”,在《论语》的记载中,他“从未向夫子问过一句话”,却“只是背后打听孔子”。这个人是谁呢?就是向孔鲤打听事的那个人,他就是陈亢。他怎么打听?他问孔子的儿子孔鲤,说我们是孔子的学生,你作为孔子的儿子,他教你的时候是不是跟我们有不一样的地方?在这个时候,孔鲤就告诉他“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他问了一个问题,得到了三个答案。我们如果真要深入去读《论语》的话,一定会发现真意思。

  为什么提到这个事情呢?大家知道,那个年代有“赋诗言志”的传统,这是那时礼乐文化的一个缩影。那么,“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孔子仅仅说的是“诗”与“礼”吗?我认为应该不是。

  其实,孔鲤谈到了一个基本的问题,就是说学习诗、书、礼、乐。所谓“不学诗,无以言”,诗就代指诗、书;所谓“不学礼,无以立”,礼代指礼、乐。为什么这么认为?孔子的教学,实际继承了三代时期的“王官学”传统。所谓“王官学”传统,就是从西周时期以来的官方士人的培养问题,而诗、书、礼、乐教育正是其核心内容。《礼记·王制》里面有“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于诗书”的说法,意思是那个时候培养人才,都是从诗、书、礼、乐开始。这在很多典籍里面都谈到了,如《左传》说“说诗书而敦礼乐”。实际上,诗、书、礼、乐在孔子之前是“大学”的“六艺”。

  那时的学制,八岁入小学,小学学的是洒扫、应对、进退之“小节”,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等“小艺”。也就是说,礼、乐、射、御、书、数是小学“六艺”。到了十五岁入大学以后,学“大艺”,履“大节”,学穷理、正心、修己、安人之道。“大艺”是什么?是“六艺”,大学“六艺”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种“科目”。孔子为这六种科目编订读本或教材,整理了“六经”,这就是加了书名号的《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就是说,“六艺”更准确地说是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种“科目”,有时也指“六经”。但无论如何,诗、书、礼、乐之教都很重要,无论孔子以前还是孔子时代都是如此。

  孔子对他以前的先王“政典”进行了整理,孔子整理六经的事业是孔子的一大历史功绩,他继承保存了文化,也总结升华了文化。孔子教书,怎么教呢?如果大家有兴趣看《孔子家语》的话,其中有一篇《弟子行》,在这一篇里,记载子贡到卫国时与卫将军文子谈话的内容。卫将军文子有一句话,概括了孔子教学的整个过程,这对于我们今天弘扬传统文化也具有启发意义。他听说孔夫子“施教”的时候,要“先之以诗书,导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成之以文德”,孔子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六艺”自然指的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种“科目”。“成之以文德”,说明孔子培养的目标就是成就“文德”。那么,成就“文德”从哪里开始呢?这里说“先之以诗书”,“先之以诗书”就是“以诗书先之”,而“导之以孝悌”,就是以孝悌来引导。所以大家想,中国为什么重视孝悌?因为孔子所说的“立爱从亲始”,培养爱心从孝亲开始;“立敬之长始”,培养敬从尊长开始。我们中华文化的精神无非就是“仁爱精神”和“敬畏观念”。那么,一个人有了仁爱和敬畏,基本的、根本的做人问题便解决了。按照孔子的观点,古代为政,其实落脚点就是爱与敬,他说“爱与敬,其政之本”。爱与敬怎么培养呢?就是孝悌,所以孔子施教,以孝悌导之。

  “先之以诗书”,这句话给了我们很多的信息。孔子为什么教育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其实就是表示人心的教育要从诗、书开始,此外还要“观之以礼乐”,所以孔子又说“不学礼,无以立”。所以,孔子施教是一个符合教育规律的逻辑体系,是他从事教学的内在的框架。这就是以诗、书、礼、乐为核心的架构:“先之以诗书”,最后“导之以礼乐”,结果“成之以文徳”。

  为什么是“先之以诗书”?我一直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这里是否存在着一个教育规律中的“适时而教”的问题。大家可以想想,孔子教学,孔子教学,强调一个年龄概念,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不是说孔子十五岁才开始喜欢学习,其实,“志于学”,我觉得就是“志于道”,有一种道术的追求。孔子反复强调要“志于道”。“志于道”其实就是“志于学”,二者是同一意思的不同表达。例如《学记》说“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仔细品读,“学”与“道”是一样的意思。孔子说:“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个“束脩”一般理解为孔子教书所收对学费,恐怕不对。其实,我认为郑玄的解释是对的,“束脩”就是“束发修饰”,指孩子到了十五岁以上,可以懂事了,就可以进入大学,就可能进行大学之教,以穷理正心。

  孔子为什么强调十五岁的概念?到了十五岁为什么“先之以诗书”?我们可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孔子编订《诗经》时,为什么把《关雎》放在第一篇呢?不言而喻,十五岁的孩子显然是一个特殊年龄,十五岁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开始萌生生理上的“情感”了,就像他们自己说的懂得“爱”了。在这个时候,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在他们刚刚涉足“情感”的时候,在他们内心播下“礼”的种子,这个十分重要。所以,《诗经》第一篇《关雎》,无非就是教人“发乎情,止乎礼”。不是吗?你虽然“寤寐思服”,虽然“辗转反侧”,但是你毕竟不是“纯粹的小动物”,你必须“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所以,一首好的诗歌,它往往是基于一种快乐的情感,而终于一种智慧。

  《诗经》里面的这些诗篇,一言以蔽之,孔子说就是“思无邪”,说的太好了!当你反复涵泳其中,你会慢慢地将其中彰显的价值融入自己的内心。《诗经》有风、雅、颂,各种功能自然不一样,但对于人心教化的意义是相同的。我认为,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其落脚点不是单纯的“诗”与“礼”,其实就是诗、书、礼、乐的代指。诗、书、礼、乐基于西周以来甚至三代以来的“王官学传统”,孔子继承了这个传统。他培养人的德行(即文德),这就是儒家教育的目的所在。

  《左传》里有一句话,叫“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说出了诗、书、礼、乐的性质与特质。诗书里面包含的义,礼乐里面包含的德,这不就是“礼门义路”的问题吗?诗、书、礼、乐就是教我们为人处世的原则。我们走路时从路上走,我们离开房子时从门里走,这就是“礼门义路”。孔子说“谁能出不由户”,其实就是这个“礼门义路”。义之“府”“德”之则,可包含了诗、书、礼、乐的功能,包含了行为规范、处世法则,或者说就是“做人的道德原则”。

  由此,我要表达的意思就很容易理解了。我只是想说,这个诗、书、礼、乐传统(或者称为“诗礼传统”)具有核心与本质意义,它就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礼乐传统,这个传统铺染了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文化底色。孔氏家族以诗礼传家,诗礼家风是孔子世家的家风,特色鲜明,影响久远。这种诗礼家风其实影响了很多人,影响了很多的家族,由于孔子与儒学的深刻影响,诗礼家风于是成为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共有的家风。就像大家熟知的“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远”“诗书经世文章,孝弟传家根本”“读书足贯古今事,忠孝不迷天地心”之类,成为中华民族众多家族与家庭的家训、家风的主旋律,许多的家训、家书甚至楹联、中堂,都注意告诫子孙立志读书,他们讲论读书的顺序、方法及其意义,一般都会要求首先攻读儒家《诗》《书》等经典以及四书等,这有助于“开心明目”“修身利行”,“读书明理”“读书亲贤”是为“做得一个人”,如果“道理不明”,则难以立身处世,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堕于小人之类”。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诗礼传统”或者“诗礼家风”,我们每个人都注重修身,这是“齐家”的需要。由此,“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总之,我们要更好地弘扬传统文化,要把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使传统文化融入时代,弘扬诗礼传统、弘扬诗礼家风,应该就是一个很好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