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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洗百年尘土胃 古人书信话饮食

2018-08-24 10:00:00  作者:  来源:凤凰网国学

  书信古称尺牍,是古代社会主要的交际载体和交流方式,无论是馈赠、答谢还是邀约、应酬,都通过它联系对方联络感情。在家人团聚、亲朋好友把酒言欢、大快朵颐之余,闲读古人书信,竟然发现其中有不少谈到饮食,就像现在的微信朋友圈好多人晒美食照一样。这也难怪,民以食为天嘛,中国是美食大国,中国人是味蕾发达的民族。

 尺牍

  尺牍作为一种文体到东晋已臻成熟,当时第一大家首推王羲之,他的书信因书圣墨宝得以流传,他的书法名帖《奉橘帖》曰:“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全文仅十二字,可谓字少情深,橘子霜降以后才甘甜可口,王逸少没等到霜降就把一批不可多得的早熟的橘子摘下来馈赠给友人,可见他很珍重这份情谊。

  王逸少事迹散见于《世说新语》,南朝梁代文学家刘孝标以笺注《世说新语》而闻名,他的《送橘启》以声色藻绘、雅驯古艳的六朝骈俪文风描绘了霜降后熟透了的橘子之美味:“南中橙甘,青鸟所食。始霜之旦,采之风味照座,劈之香雾噀人。皮薄而味珍,脉不粘肤,食不留滓。甘逾萍实,冷亚冰壶。可以熏神,可以芼鲜,可以渍蜜。毡乡之果,宁有此邪?”语言质雅可诵、脍炙人口,吟咏之间令人垂涎三尺。

  唐代著名书法家怀素的《苦笋帖》全文十四字:“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其与羲之《奉橘帖》有异曲同工之妙。千载之后,又有清人胡介送给友人康小范竹笋和茶叶的书简:“笋茶奉敬,素交淡泊,所能与有道共者,草木之味耳。”与怀素《苦笋帖》遥相呼应,二者无论是馈赠还是答谢,在意的都是与志同道合者分享。

  苏东坡尺牍

  尺牍圣手苏东坡令这一文体大放异彩,周作人对他极为推崇,说后人尺牍不知怎的无论如何写不过他。他成为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峰。苏轼有两函关于茶的尺牍别有滋味和情味。一是《与毛泽民推官》:“某启……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可与同赏,此外但缄而藏之耳。佩荷厚意,永以为好。”岭南湿热多瘴气,东坡遭贬于此,生活困顿可想而知,能够啜饮香茗在他看来就是莫大的生活享受了,以东坡的旷达超逸,得到好茶自会与“山僧逸民”分享的。

  他的《与姜唐佐秀才》主旨是“邀饮茶”:“今日雨霁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然早来市中无肉,当共啖菜饭耳。不嫌,可只今相过。某启上。”当时苏轼谪居海南儋耳,当地天庆观有一孔泉甘冽甜美,他曾经“中夜而起”,汲水烹茶,有了好水好茶还要有知己对饮,所谓“一人得神,二人得趣”。品此“草木之味”,得一淡泊之交,可抵十年尘梦,“一洗百年尘土胃”,人生足矣。

  茶与中国文人结下了不解之缘。明代公安三袁之一袁宗道在《答江长洲绿萝》中写道:“十年梦想虎丘茶,如想高人韵士。千里寄至,发瓿喜跃。恰如故人万里归来,对饮之语,不足方弟之愉快也。”写出了那份欣喜莫名之情,远方寄来的清茶无异于贵重的厚礼,那份对朋友的感激之情自不待言。

  说起饮茶,“好美食”,以“茶淫橘虐”自居的晚明文人张岱不可或缺,他的《陶庵梦忆》里《闵老子茶》一文将茶艺茶道写得神乎其神,令人不得不佩服闵老子和陶庵二人是真正的品茶大师。他的《与胡季望》书牍通篇谈茶,首先感叹“金陵闵汶水死后,茶之一道绝矣”。然后讲述制茶之法,继而羡慕胡氏好茶:“吾兄家多建兰、茉藜,香气熏蒸,纂入茶瓶,则素瓷静递,间发花香。此则吾兄独擅其美,又非弟辈所能几及者矣。”最后则是“下战书”:“异日缺月疏桐,竹炉汤沸,弟且携家制雪芽,与兄茗战,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也。临楮一笑。”只是后人不知他们是否“茗战”,决出胜负没有。

  欧阳修

  北宋文坛盟主欧阳修是苏氏父子的伯乐,对苏洵、苏轼、苏辙有知遇之恩。他的生活相对于苏轼要养尊处优、安逸富足得多。且看他两函关于饮食的书札:“某启:晴色可佳,必遂出城之行。泥泞窃惟劳顿。清明之约,幸率唐公见过。吃一碗不托尔,馀无可以为礼也。专此。不宣。”(《与苏子容》)。这是邀约之函,“不托”是什么呢?欧阳修本人在《归田录》里说:“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大概是面叶、面皮之类水煮的面食,话说得客气,甚至有点矫情。

  欧阳修作为京城的大官,请官场上的朋友来吃饭,当然不可能只是吃一碗“不托”,大概鱼肉是少不了的。宋代士大夫生活已开始精致化,六一居士想来也是讲究生活的“食不厌精”者,况且还有人给他送鱼呢:“北州人有致达头鱼者,素未尝闻其名,盖海鱼也。其味差可食,谨送少许,不足助盘飧,聊知异物耳”(《与梅圣俞二》)。“达头鱼”不知是什么鱼,反正是个稀罕物,他送一些给好友梅尧臣分享。梅圣俞写一首诗答谢,欧阳修遂写一首诗唱和,文人习气若此。

  金圣叹是明末清初一代奇才,他因轰动江南的哭庙案,和一批同案秀才被清官府斩首,他最后的遗墨是写给大儿的绝命书:“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矣。”念楼主人钟老的翻译别有风趣:“大儿记着:菜荪子、盐水豆合在一起,细细咀嚼,居然可以嚼出核桃肉的滋味,这是我独有的经验。只要这一点不失传,要砍头便砍头,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据说他问斩时“一笑受刑”,表现了对封建专制暴政的极大蔑视。这封家书、绝命书不同凡响,真是奇文,竟是如此内容,大概在临死时的金圣叹看来,生死事小,食味事大,此一秘味不可不告知,免得像稽康的《广陵散》一样失传。这是饮食之道的最高境界。只是不知道他儿子试尝过没有,不知他吃时作何感想,也许想起了亡父之痛,涕流不已吧。世间已无此奇人奇文,行文至此,思之泫然,令人唏嘘。就此打住。

责任编辑: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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