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专题 >季羡林去世 >缅怀大师

大师远行 音容犹在——追忆季羡林先生

2009-07-17 08:43:00  作者:王大千  来源:

      

相约在清晨上路……
    2009年7月11日清晨。星期六。阴。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平常的周末会成为两位大师永远的祭日,成为人们永久的缅怀。

    7月10日下午1时,我如约赶到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录制现场,参加钱文忠教授《墨子与鲁班》的节目录制,同时与钱文忠教授商订,邀请他出席季老99岁生日前在老家山东临清举行的6集纪录片《季羡林》的开机仪式。

    7月11日早晨9点半左右,我突然接到钱文忠教授的一条短信——“季老今晨辞世!”此时,钱文忠正在“百家讲坛”录制《弟子规》专题讲座,他抑制不住悲痛,立即中断了现场录制,匆匆赶到北京301医院。而我不敢相信这个消息,立即给季老的儿子季承打电话求证,季承沉痛地说,老人已于8点50分走了,他正在301医院病房收拾老人遗物,过一会儿温总理要赶过来,为季老送行。
    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不情愿地将这条短信转发给了基金会的领导和季羡林研究所的同仁。季老,在这个清晨,在所有人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走了。与此同时,友人电话告诉我,已病危数日的任继愈先生也于凌晨4时仙逝。呜呼!一日之内,两位山东老乡,两个世纪老人,两位交往多年的挚友,两位中国学界鸿儒,仿佛约好一样,结伴上路。

    事后,我和基金会梁国典理事长到家中慰问季承先生时,得知了季老走的前一天的情景。季承先生说,几天前,我们还跟老人家说,大家就要给您祝寿了,您准备了什么礼物?季老说,我没有什么礼物。季承就说,那你给大家每人写幅字吧!季老说:“好,这个主意好。”头一天(10日),季老状况很好,写了三幅字:一幅是给著名诗人臧克家故居题的字;一幅是写给汶川广济中学的;还有一幅是下午4点多给“孔子卫视”题的词“弘扬国学,世界和谐”。当时写完我们发现忘了写日期了,季老还说,笔墨都收起来了,明天补上吧。谁也没想到,“弘扬国学,世界和谐”,竟成了季老的绝笔,也成了季老留给我们这个世界最后的箴言。

    7月13日,我们到北大百年讲堂吊唁完季老,回到基金会北京办事处,打电话慰问一直在季老身边做陪护的岳姐。这位来自聊城莘县的岳姐是位中年女性,身上有着山东人的淳朴与爽朗,在护理季老的日子里,与老人相处得特别融洽。岳姐说,10日夜晚,季老睡得很好,11日凌晨7点多时,季老醒了,问她几点了,她故意说,才5点多,再睡一会儿吧。到8点时,岳姐叫季老起床,季老说:“我再睡一会儿吧。”快到8点半时,再叫季老起床,季老说:“我的眼睛怎么睁不开了……”岳姐感到不好,立即按下紧急呼叫铃,同时给季承打电话。医护人员立即组织抢救,季承也火速赶到病房,但一切都已无力回天。岳姐回忆,就像所有得道的高僧大德那样,季老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平静而安详地睡着了……这正应了先生常吟诵的那首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先生的生命已入化境。
      季老和任老,两位齐鲁大地哺育的儿女,两位结伴而来进入北大清华的兄弟,两位从一介布衣到名满天下的大师,走过悠悠岁月,去赴一个近百年的约定,共同选择了一个平静的清晨,驾鹤西行,两位勤奋一生的早行者,吟诵着“有朋自远方来”,到他们共同景仰的另一位山东老乡孔老夫子那里去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我们只能默默注视着大师远去的背影。

 心系国学,情系家乡
    季老曾说:“所谓国学,就是中国的学问。”国学也是他晚年始终关心的主题。今年春天,季老为北方传媒集团出版的《中国通史》题辞:“普及中国史,提倡大国学。”“大国学”的视野,对学界的影响可谓振聋发聩,再次显露季老立足东方、融贯中西的远见卓识。

    此前,季老曾说:“国学应该是‘大国学’的范围,不是狭义的国学。国内各地域文化和56个民族的文化,都包括在‘国学’的范围之内。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但又共同构成中华文化这一文化共同体。是一种大一统式的‘文化调和’。因此我想,五术六艺诸子百家之学,东西南北凡吾国域内之学,都可称为‘国学’。在国际上,近似的名词称谓汉学或称中国学,西方学者把藏学、满学等排除在汉学之外,有故意破坏中国大统一之嫌;现代‘华学’学者针对这种情况,把国学称谓“华学”,包括中华汉学和古代三皇五帝所有后裔民族之学,均列为中国之‘国学’。” 季老的这些话虽前所未闻,却是完全符合中华几千年历史事实和文化积累传承规律的真知灼见。 

    对于季老提出的“大国学”概念,钱文忠教授说:“先生在临终前还在思考中国的多元社会问题,世界与中国的关系,56个民族的文化融合问题等等。他的这些思考似乎与今天的现实有着冥冥之中的关联。”
    多年来,作为中国孔子基金会的顾问,季老对基金会弘扬孔子文化的各项工作一直默默地支持着。前年,季老给基金会和山东电视台主办的大型国学讲坛——“新杏坛”题词;去年,季老为基金会专门题写了 “厚德、好学、笃行、和谐、日新” 的会训,如今基金会的同志走到季老题字的巨幅会训牌下时,仍不免睹字伤怀,唏嘘不已。  

         

                          为大型动漫《孔子》题写片头
    中国孔子基金会、山东广播电视局和凤凰星传媒联合投资5000万开拍大型动漫《孔子》时,我前往北京请季老题写片名。三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我仍然记得很清楚:季老认真地写完“孔子”两个字后,又恭恭敬敬地落款“季羡林敬题”。以往季老题字一般只是落款“季羡林”,这个不被人注意的细节,充分体现了季老对至圣先师发自内心的崇敬。可以告慰季老的是,大型动漫《孔子》即将于9月份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他老人家非常关心的对青少年普及孔子文化的项目终于变成了现实。
    今年3月,基金会的重点项目——“论语普及工程”开办伊始,我又专门进京向季老请教,并请他为基金会即将创刊的大型人文杂志《儒风大家》题辞。季老欣然命笔,挥毫题写了“论语普及工程”和“传承经典、经世致用”几个大字。当时季老的助手蔡德贵教授也在现场。后来,蔡教授说,过去季老题字使用软笔,因为季老眼睛不好。今年专门给他老人家准备了自来水毛笔,所以这几个字更能体现季老书法的功力,也更加显得苍劲朴拙,虽是一挥而就,但给人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感觉。
    我清楚地记得,季老曾经当面和我谈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是真理”的著名观点。前年8月8日,中国孔子基金会和北京奥组委联合主办的“奥林匹克精神与儒家文化论坛”在北京钓鱼台举行,我去给季老送孔子像时,季老说,奥运会就是要把孔子抬出来。季老的这个观点,当时在网络上争论激烈,但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孔子文化主题元素的使用,轰动了世界。全世界的人通过孔子这一文化符号,认识了“和为贵”的中国。这也证明了季老在大视野中的独到与灼见。

        

                    王大千与蔡德贵教授(右)和季老在一起
    季老曾说:中西文化的交流是不平衡的,我们中国人拿过来的太多,而优秀文化送出去的太少。“拿过来”和“走出去”是传统文化面临的现实问题,也是当前文化传播的一项艰巨任务!对此,我们基金会策划实施了“孔子文化世界行”,今年在奥地利和雅典展出后广受好评,初步实现了季老“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愿望。
    人们常说:山东出好汉,齐鲁多大贤。从2500年前的孔子,到孟子、曾子、荀子、墨子、孙子、管子,到今天的当代大儒季羡林、任继愈,是泰山魂、黄河水,博大精深的齐鲁文化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先哲大师,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化的灿烂星空。
    作为从齐鲁大地上走出去的一代大师,季老的乡情更让人感受到他对故乡的真挚情怀。去年9月份,孔子基金会秘书长梁国典和我一起陪同山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李群去拜望季老。谈话中,李群部长说:“我比您老小了半个世纪。”季老听了李部长的年龄后脱口而出道:“你比我小半个世纪还要加一岁呢。”李群部长请先生担任第十一届全运会文化总顾问,季老欣然应允。还兴致勃勃地和李部长讨论起中华文化、齐鲁文化、儒家文化的关系问题。
    季老人生的最后几年,都是在北京301医院度过的。为了季老的健康和休息,医院规定,只允许每周三、五下午探视,且每次探视不得超过三人。但听说山东老家来人时,不论是不是探视时间,他总是说,这么远来了,就让人家来见见嘛。
    作为走遍世界的东西方文化大家,季老的纯真质朴是出了名的。他喜欢吃家乡的油旋,喜欢穿家乡的布鞋。今年4月,我和临清市委书记张旋宇去看望他时,张书记带去了家乡的地图。那时季老眼睛已看不清地图上的地名,但他仍极力辨认着,用双手抚摸着地图,仿佛触摸到家乡的土地,那浓浓的乡情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今年6月,季承说要代他回临清老家官庄看看乡亲们,季老听后念念不忘,几次催促季承说,你怎么还没去?对故土的强烈思念溢于言表。
    季老特别关心老家的教育,他专门向临清市委张书记问道:“聊城大学临清分校建好了吗?”还特别叮嘱,一定要搞好职业教育。季老说:“爱迪生的发明造福了多少人?我们家乡要多培养职业技术人才。”作为一个致力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大家,季老的很多观点是超越了他研究的边界的,显示出他始终走在时代前沿的敏锐。季老给张书记题写了“爱国,孝亲,尊师,重友”。这8个字也涵盖了一个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  

季羡林研究任重道远
    对季老的学术、文化、思想的研究,中国孔子基金会开展得比较早。2005年季老94岁时,基金会与山东大学在北京共同发起成立了季羡林研究所,成为学术界的一大盛事。2007年9月25日,设在济南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季羡林研究所办公大楼正式落成。研究所大门口,高挂着季老的好友、已故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亲笔题写的“季羡林研究所”几个遒劲的大字横匾。日前,中国孔子基金会在向季承颁发研究所顾问聘书时说:“在季羡林先生身上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知识分子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精神,但对先生的学术、思想、文化价值及其更深远的意义和影响,我们研究的还不够,还要进一步探索和研究。”
    五年来,在山东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季羡林研究所积极开展工作,已经取得了一批成果,先后出版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东方学人季羡林》、《季羡林谈人生》、《季羡林谈师友》、《季羡林谈读书治学》、《季羡林传》等20多部著作。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山东大学教授蔡德贵近年来住在北京专门为季老当助手,整理出版各种学术著作。季羡林研究所还专门创办了研究季老学术文化思想的《季羡林学刊》,在文化学术界产生了积极广泛的影响。季羡林研究所下一步的工作主要有:一是出版季老相关的学术著作,二是加强对季老藏书和相关资料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工作,三是不断加强学术研讨、文化交流工作。准备适时召开季羡林国际学术研讨会。
    前不久,季老之子季承应邀考察了季羡林研究所,计划进一步充实丰富季羡林先生的图书资料和实物藏品。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蔡德贵教授历时一年多为季老做的“口述历史”已经基本结束,孔子基金会正准备出版这部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口述实录。由中国孔子基金会与中央电视台合作,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钱文忠教授主讲的12集《我的老师季羡林》已于2008年7月“百家讲坛”录制完成,将于近期播放。6集电视专题片《季羡林》即将开机,临清市筹建的“季羡林纪念馆”年内即将建成;孔子基金会请专家给季老雕塑的两尊铜像,一座安放在季羡林研究所,一座将赠送给季老家乡的纪念馆。中国孔子基金会近期还将与国家文物出版社联合出版《季羡林书画藏品集》。

    音容笑貌在,大师已远行。先生平常而平静地走了,但他带走了一个时代。正如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所说,季先生的生命展现了一个儒者的风范,延续了中国传统的一脉精华。先生的精神永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季老生前最喜欢书写张载的这句名言,他用一个世纪的生命,践行了一个东方学人的崇高理想。
    大师的背影渐行渐远,但不会在岁月的视野里消失,先生的背影铸成了大地永恒的风景。
(作者系中国孔子基金会副理事长、季羡林研究所副所长)

责任编辑:王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