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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 张勇:儒家修身传统与当代具身哲学

2026-09-01 15:35:5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张健 张勇

儒家修身传统,作为中国思想文化的核心脉络之一,历经两千余年而生生不息,其内涵远不止于个人德性的培养或外在规范的遵守。它以修身为起点,逐步向外推展,经由“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践路径,勾勒出一幅以道德实践贯穿始终的人生与社会理想蓝图。然而,在西方身心二元论传统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哲学语境中,儒家修身传统常被诠释为纯粹内向的道德自省或精神修炼,这无形中落入了西方身心二元论窠臼。当代具身哲学的兴起,对以笛卡尔“身心二元论”为代表的西方传统观念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一思潮主张,认知、意义乃至伦理都不是脱离肉身、仅发生在大脑中的抽象表征过程,而是根植于我们具体的身体结构、感觉以及与环境的互动之中。在此背景下,重新审视与发掘儒家修身传统中丰富的身体性与实践性资源,不仅能为理解儒家伦理学的特质开辟新径,也能为当代具身哲学的伦理转向提供古老而深邃的东方智慧。

儒家修身传统并非单纯的修心或精神修养,而是通过身体的参与和体验,将伦理规范内化为生命的本能。这既是一种体知,也是一种体证,其载体始终是活生生的、处于社会关系中的身体。因此,儒家修身绝非一种身心对立的苦修,而是追求身心合一的实践智慧和生命哲学。在儒家话语体系中,“身”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概念。狭义的“身”指形躯结构;广义的“身”,则统摄了形体、气血与心灵,是形、气、心的统一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存在。《论语》中的“省身”“正身”,《孟子》中的“修身”“守身”,其“身”皆兼具形体与德性的双重意义。儒家的“身”从来不是与“心”对立的躯体,而是统摄形、气、心,贯通自我与世界的生命整体。因此,儒家所谓“修身”,其实就是修养身心,是在具体的日常生活中,达成身心和谐、内外合一的生命实践。

在具体的实践中,儒家的修身高度依赖身体参与和情境互动。作为儒家修身核心路径的“礼”,正是一种典型的具身化实践。它通过仪式化的言行举止,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让社会规范逐渐融入人的血脉,成为生命自发的本能。儒家的“礼”并非外在的强制规范,而是一套通过身体反复演练以调节情感、涵养心性的实践系统。无论是日常生活中的“食不语,寝不言”,还是祭祀、婚丧等重大仪式,都要按照“礼”的要求去行动、站立或进退。这其实是在用身体去反复感受和融入其中蕴含的伦理秩序。久而久之,这些秩序便不再仅是外在的规矩,而是内化为自然而然的感受和反应方式。在此,“礼”作为一种具身化实践,切实塑造着人的伦理习惯。

更重要的是,儒家的修身从来不以独善其身为最终目的,而是指向“修己以安人”“治国平天下”。自我是在“父子、君臣、夫妇”等具体伦理关系的实践中得以塑造和定义的。这种将自我视为关系网络中的节点,强调在与他者(他人、家国、天下)的互动中成就自身的观念,与当代具身哲学的“嵌入性”“延展性”思想,以及现象学家施密茨通过“身体交流”构建的“情境存在论”和“共生伦理”形成了深刻呼应。儒家修身的终极理想即“成圣成贤”,亦体现为一种完满的“身体典范”。圣贤不只是思想的巨人,更是德性完满具身化的楷模。《论语》中弟子对孔子在不同情境下“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等身体气象的细致描述,《孟子》对“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的描绘,表明最高的道德境界必然呈现为一种可被感知、和谐庄严的身体存在样态。由此可见,儒家的修身传统内在蕴含着一种“身体伦理学”:伦理的生成、存在与实现,无法脱离身体的在场、体验与表达。身体既是道德修炼的起点与载体,亦是其成就的最终标志。这为与当代具身哲学的对话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代具身哲学思潮驳杂,但其核心共识在于反对传统认知主义将心智视为抽象符号处理器的观点,强调心智本质上是具身的(embodied)、嵌入环境的(embedded)、延展的(extended)和生成的(enactive)。这一范式转换对伦理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认识论层面,具身哲学颠覆了“离身理性”的至高地位。马克·约翰逊、乔治·莱考夫等人指出,人类的抽象概念与推理模式,深深植根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之中,通过隐喻等认知机制从感觉运动领域映射而来。这意味着道德概念与道德判断并非纯然的形式化运算,而是与我们的身体经验、情感感受紧密交织。伦理思考离不开身体的“体会”与“感悟”。在存在论层面,现象学家梅洛·庞蒂的“身体主体”概念极具启发性。他认为,我们并非“拥有”一个身体,而是“作为”身体而存在。身体是我们感知世界、与他人互动、理解生活的起点和原点。它先于一切理性反思,以“意向弧”与“身体图式”无声地编织着我们的日常经验。我们首先是在身体层面与他人“共颤”“共鸣”,然后才有伦理的反思与抉择。

具身哲学的发展推动了伦理学的具身转向。这一转向主要包含以下重点:首先,强调伦理知觉的优先性。人们对道德情境的识别与回应,往往始于身体化的、快速的情绪与感知反应,如厌恶、同情或敬佩,而非经过缓慢的理性推导。其次,关注道德能动性的具身基础。我们的道德品格、倾向及能力是在长期身体实践与情境互动中逐渐塑造而成的“第二自然”,表现为稳定的身体习惯和内在倾向。最后,重视伦理知识的实践性。许多伦理知识,如“如何表达尊重”或“如何把握分寸”,是具身化的、难以完全通过语言表述,必须借助亲身参与和实践才能获得与传递。整体而言,具身转向意在恢复伦理的生活世界根基,将道德思考从抽象原则的领域拉回到具体、鲜活并且充满身体互动的人类真实处境之中。

从身体伦理的角度出发,我们可以发现儒家修身传统与当代具身哲学之间存在着深刻共鸣,同时各有侧重,能够形成富有创造力的互补与融合。二者最显著的共鸣在于对“身心一体”这一伦理实践性的共同重视。无论是儒家的“以礼修身”,还是具身哲学的“习惯养成”“情境认知”,都将伦理理解为一种需要通过身体反复练习、嵌入日常生活实践才能获得的“技艺”或“智慧”。两者都反对将道德简化为对抽象规则的理性认知,都高度重视身体在道德生成中的构成性作用。儒家的“礼”可被视为一套高度成熟“具身实践系统”,它通过一套精心设计的身体仪轨与动作,来塑造特定的伦理知觉与情感反应,这与具身认知理论中“行动塑造认知”的观点不谋而合。

在互补方面,儒家传统能为当代具身哲学的伦理思考,提供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与价值引领,而当代具身哲学亦能为阐释和发展儒家修身传统提供独特的理论工具。当代具身哲学在批判离身理性、阐释伦理的生成机制方面建树颇多,但在“应当”培养何种身体习惯、追寻何种伦理理想方面,往往保持中立或语焉不详。儒家则提供了一套整全的、具有明确价值导向的“身体伦理”方案。它不仅说明伦理如何通过身体实践(礼)而养成,更指明了实践的目标——成就“仁”德,养成“君子”“圣贤”的品格与气象。它将“修身”这一身体实践,扩展至“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社会伦理秩序,为具身实践开辟了宏阔的伦理视域。另一方面,借助具身哲学“身体图式”“身体间性”等概念,我们可以更为精细地剖析“礼”是如何重塑人的感知与行为模式,也能为“恕道”与“恻隐之心”何以产生提供现代诠释——它们或许正源于身体间最直接的共鸣与互渗。儒家善用“根”“泉”“玉”等自然意象来构建其伦理世界,这与认知科学的隐喻理论遥相呼应,揭示出身体经验如何塑造我们的道德想象。

通过以“身体伦理”为中介的融合研究,我们或许能够推动一种创造性的转化。这种转化既非简单以西方理论去裁剪中国思想,也非对固有传统进行封闭式解读,而是在平等对话中,生成一种更具包容性的、面向当代生活的实践哲学。这启示我们:未来的道德教育应更重视具身实践,而非单纯的说教;个人的道德修养应重视身体习惯的培育与情感反应的调适;社会伦理建设则应致力于构建能促进共情与良性互动的文化与制度,其最终目的是达成理性与情感、心灵与身体、个体与社会的辩证统一。

儒家修身传统与当代具身哲学的对话,核心在于共同关注身体所承载的伦理意涵。儒家注重以身体践行道德,在具体人伦关系中完成自我提升与社会构建;具身哲学则从认知与存在层面,阐明身体是伦理生活不可剥离的根基。这一交汇既凸显了儒家思想中常被忽视的体知面向,也以东方智慧回应了西方伦理学过于倚重理性推导的倾向。

(作者系重庆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四川外国语大学分中心研究员;重庆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四川外国语大学分中心副教授)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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