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既体现为制度建设和发展成果，又涵养于每个人认识世界、对待他人、承担责任的日常实践中。面对纷繁信息和多元价值选择，既要辨明事实、审慎判断，又要在坚定文化自信的同时保持倾听不同声音的胸襟。现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唐君毅晚年提出的“心灵九境”，为理解文明素养如何由认识走向实践提供了重要思想参照。“心灵九境”是一套关于生命存在与精神世界的哲学学说，其价值在于启发思考、涵养心灵。今天重读这一学说，重在把握其中由认识走向实践、由自我反省走向开放交流的思想方法，并以此观照文明素养的养成。

理解“心灵九境”的基本意涵

唐君毅在《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中系统阐发了“心灵九境”理论。这里的“境”指人在特定认识方式中展开的生活领域，呈现为心灵面对世界的基本姿态。观察一件事、理解一种意义、作出一个选择，既改变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又呈现心灵与世界的关系。

九境大体可分为三组：第一组着眼于认识外部世界，第二组贯通人的感受、理解与行动，第三组延伸至宗教和哲学意义上的终极关怀。三组境界层层展开、彼此贯通，共同提示我们：越是追求高远理想，越要尊重事实、把握因果、立足日常经验；涵养精神境界，也需回应现实问题、接受实践检验。

第一组境界揭示了认识世界由具体到过程、再到联系的推进路径：看见事物之间的差异，把握事物生成变化的过程，进而理解彼此关联和整体结构。用通俗的话说，既要“见树木”，又要“见森林”，还要看清森林如何生长。观察和研究基层问题，应深入不同地区、不同群体的具体处境，厘清问题发生的条件、演变过程以及相关因素的作用，以扎实调查支撑科学判断。

第二组境界关注人如何从亲身感受进入意义理解，并将理解转化为行动。人们接触传统文化，常常从语言、礼俗、家庭记忆和日常交往起步，在学习思考中体会某种价值何以值得珍视。价值的生命力最终体现于实践：诚信落实在守约践诺中，仁爱落实在尊重弱者中，责任落实在履职尽责中。认识、认同、践行相互衔接，构成文明素养养成的重要环节。

第三组境界聚焦不同哲学传统对人生终极意义的理解。唐君毅坚持自身价值立场，也努力呈现不同传统所回应的问题及其安顿生命的方式。今天借鉴这一思想，重在涵养开放心灵：立足自身传统，尊重他人经验，在交流互鉴中校准认识、增进理解，使文化自信更具包容力和生命力。

从辨明事实到担当责任

将“心灵九境”的启示运用于文明建设，需以人的文明素养为桥梁。文明社会需要每一位成员尊重事实、明辨事理、担当责任。由此出发，九境所提示的认识路径可以进一步转化为看清事实、讲明道理、做实价值三个相互衔接的环节。

第一，注重在具体情境中看清事实。抽象概念固然简洁有力，却也可能遮蔽现实差异。调查研究的要义，就在于让判断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和具体的条件。对党政干部而言，在制定和落实政策时，应深入了解不同群体的真实感受，充分考虑地区差异和实际条件，提升政策的针对性与可行性；对普通读者而言，面对网络热点应保持审慎，核实信息来源，分清个别现象、普遍问题与情绪表达，在事实基础上形成判断。

第二，注重用现代语言把道理讲明。传统文化进入现代生活，需要深入理解古人的问题意识，并结合当代社会实际进行重新阐释。仁爱体现为对人格与权利的尊重，诚信体现为契约意识与公共信用，和合体现为在规则框架内正视分歧、协商共处。将价值内涵讲清楚、把现实关切回应好，传统才能由书本知识转化为可理解、可交流、可践行的公共文化。

第三，注重在实践中把价值做实。唐君毅重视道德实践，强调真正的理解应当推动行动、改善生活。这一思想的现实意义，体现在个人修养、法律制度与公共程序的相互支撑上：个人修养培育自律，法律制度确立规范，公共程序协调利益、明确责任，三者共同维护秩序与公平。当今学界对现代新儒家境界理论的研究也提示，理想要真正落地，需要个人自觉与现实制度协同发力。

文明素养的形成需要在持续实践中完成。对道理的理解只是起点，稳定品格仍有赖于主体在情境中的反复选择与自我约束。面对未经证实的消息，应先核实事实再作判断；作出承诺后，应自觉守约践诺；与他人发生分歧时，应区分事实与情绪，耐心听取对方理由。日常行为构成认识向品格转化的过程。家庭、学校、单位和社区应通过言传身教、讨论合作与公平规则，为文明实践提供真实场景。行动之后，主体需依据实际结果和他人感受反省自身，及时修正认识与行为偏差。只有在认识、行动与反省的持续循环中，文明素养才能由暂时认同逐渐沉淀为稳定自觉。

推动传统智慧融入现代生活

传统智慧的生命力，体现在回应时代课题、服务现实生活的能力上。在学校教育中，经典学习应从名句诵读走向问题理解，教育者应引导青年把握古人的问题意识，联系现实生活作出判断；在基层治理中，仁爱、和合应落实为尊重群众、平等协商、依法办事和守望相助，使情理与规则相互协调；在数字生活中，传统伦理也需回应个人信息保护、算法偏见、网络暴力和平台责任等新问题。

文化自信来自对自身根脉和文化长处的清醒认识，也离不开理解、借鉴其他文明成果的开放胸襟。在文明交流中，应保持从容坚定，善于倾听、勇于对话；坚持自主判断，也根据新的事实校准认识。这样的自信立足传统、面向世界，在交流互鉴中不断焕发创造活力。

运用“心灵九境”理论，需要把握三个原则：解释传统，应尊重原著和历史语境，做到有本有源；提炼传统价值，应接受平等、法治和公共利益的检验，彰显时代意义；推动价值实践，应根据实际效果及时评估、持续完善。传统哲学重在涵养精神，科学分析、制度建设和社会实践共同构成解决现实问题的坚实支撑。明晰各自作用与适用范围，才能真正尊重传统、用好传统。

今天重读“心灵九境”，重在培养三种能力：面对现实时辨明事实的能力、参与公共生活时担当责任的能力、开展文明交流时尊重差异的能力。真正富有生命力的传统，能够引导人们看清现实、审慎选择、改善生活，在日常实践中涵养品格、增进理解、促进和谐。当这种智慧沉淀为日常言行，便会汇聚成现代文明坚实而温暖的精神力量。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哲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