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化基因：在三坊七巷与海洋之间

要追问“闽都儒家拳人习练修行形成一个什么样的中国人”，必须先追问：他们生长在什么样的文化土壤中？

福州的文化土壤具有一种罕见的双重性。一方面，三坊七巷承载着“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现代史”的厚重人文积淀，林则徐、沈葆桢、严复、林觉民、冰心等灿若繁星的风流人物皆出于此。另一方面，福州“依海而居、因海而兴”，福州海外乡亲已达460多万人，足迹遍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州人”。福建文化因而具有独特的气质：既受海洋文化熏陶，“目光远大，襟怀宽广”，又传承民族优秀文化，“庄敬守正，和而不流”。

正是在这种内陆与海洋交汇、传统与开放并存的土壤中，孕育出了儒家拳这一独特的拳种。据《福建武术拳械录》记载，明末闽越古都四位儒士结伴进京赶考，因朝廷昏庸、科考未果，遂遍访名山古寺习文演武，习得鸡、狗、鱼、儒四门拳法，将儒释道三教哲学思想融会贯通，创立了以“儒”命名的独特拳种。创始者的儒士身份，决定了儒家拳从诞生之初便“不仅仅是一门搏击之术，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拳法”。2017年，儒家拳入选福建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二、精神锻造：外练武学，内修心性

儒家拳对习练者的塑造，核心在于“外练身体，内修心性”。第五代传承人潘立腾将武术定义为“挑战自我，战胜自我，完善自我的一种禅修的一辈子的工具和载体”。这种修行不是在封闭中完成的，而是在与外部世界的持续对话中实现的——正如福州这座城市的性格，面朝大海，吸收外来，走向世界。

儒家拳对“中国人”的第一重塑造，是武德为先、以礼立身的君子人格。潘立腾指出，“武术诞生的目的在于消弭纷争”，儒家拳强调武德为先，拜师仪式庄重肃穆——上香、磕头、递拜师帖、敬茶、赐入门书，其背后正是孔子“不学礼，无以立”的教化传统。这种武德不是外在的约束，而是内在修养的自然流露。儒家拳中的“儒法”讲究“上盘遍身软，前后身八卦摆平整，动作舒展幽缓，据说可以穿着宽袍长袖完成整套拳路”，在刚劲的武术中注入礼乐的从容，使习武之人不失儒者风范。

第二重塑造，是“刚柔并济、中庸通达”的辩证思维。儒家拳主张“过犹不及”的中庸思想，体现为“亦柔亦刚、亦阴亦阳、亦虚亦实的辩证统一”，讲究“柔化刚发，集柔刚于一势，既不偏执于刚猛，也不沉溺于柔弱，而是在动态平衡中寻求最恰当的反应”。这种身体技艺中的中庸之道，培养的是一种既不偏执也不软弱的处世智慧——这正是中华价值观中“和谐高于冲突”“以和为贵、追求和而不同”的身体实践。

第三重塑造，是“格物穷理、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潘立腾将朱熹“格物穷理”的方法论转化为拳法修习的实践：“练成一个动作往往需要成千上万次重复打磨，这一定能为练武之人塑造坚韧不拔的心性——在反复中求理，在重复中见道。”正是这种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磨砺出的品质，赋予了习练者面对人生挑战时的定力与韧性。潘立腾自述，从小习武，“儒家拳的武术精神不知不觉也扎入我的脊梁”，带给他“强烈的自尊、无穷的自信以及奋发向上永不服输的勇气”。

三、时代形象：有根的开放者

那么，在闽都儒家拳的习练修行中，最终形成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人？

这是一个“温良而不怯懦”的中国人。 辜鸿铭指出中国人精神文化的核心要素是“温良”，“没有任何野蛮的、残忍的东西，有的只是文雅”。但中国人的温良从来不是软弱。儒家拳的修行恰恰证明：文雅与刚健可以并存，斯文与勇毅可以兼修。儒家拳讲究“柔化刚发”，其“黏、缠、捆、绑”的手法制止对方，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正是“不惹事，不怕事”的人格写照。

这是一个“有根而能开放”的中国人。 这是闽都儒家拳人最独特的品质。一方面，他们的精神根系深植于中华传统文化——拳理以“无极生太极，太极变两仪，两仪变四相，四相变八卦”为理论根基，与朱熹“理一分殊”的宇宙图式高度契合，每一招每一式“都不仅是身体的动作，更承载着宇宙的法则”。另一方面，他们又具有海洋文化赋予的开放胸襟。正如福建文化“传承了民族优秀文化的价值观念和精神取向”，同时又“受到海洋文化的熏陶，目光远大，襟怀宽广”。闽商的海洋基因，“本质是开放包容的文明对话能力”。这种双重性，在儒家拳传承人身上得到了生动体现：潘立腾在福州20余所学校推广儒家拳，改编校园武术操并出版教材，累计收徒142名；2019年末，受日本前首相鸠山由纪夫的邀请到日本冲绳参加了首届亚洲青少年友爱大会，展示了儒家拳并受到嘉奖；随后到访了香港为同胞鼓气、受到了香港福建同乡会的热烈欢迎。2021年与塞浦路斯学校开展远程教学，2023年其纪录片登陆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并赴马祖进行展演。从三坊七巷到纽约时代广场，从福州文庙到塞浦路斯课堂，儒家拳人走出了一条“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的道路。

这是一个“内省而外达”的中国人。 儒家拳强调“内省”，习拳者“通过对每一式每一法的反复揣摩（格物），体悟其中的拳理与天道（穷理）”。但这种内省不是封闭的自我沉溺，而是通向更广阔世界的起点。潘立腾说：“学有小成时，武术让我骄傲；深入学习后，武术教我谦虚”，“中华武学博大精深，学无止境需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从自信到自省，从骄傲到敬畏，这种精神成长路径，恰恰与严复“严谨治学，首倡变革，追求真理，爱国兴邦”的精神一脉相承，也与林则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遥相呼应。

结语

闽都儒家拳人的修行，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有根的开放者”——他们脚下有三坊七巷千年文脉的深厚根基，胸中有“温良”与“斯文”的文化基因，同时又有面朝大海的开放胸襟和走向世界的行动能力。他们既不因传统而固守，也不因开放而失根。正如福州这座城市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始终“以侨为桥，在开放与传承中书写独特的侨乡故事”，闽都儒家拳人也在习练修行中完成着同样的精神构建：做一个扎根中国传统文化、又能在世界舞台上从容对话的中国人。这，就是闽都儒家拳人给出的答案，也是中华文化在当代世界应有的精神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