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思想中，人类对于自身栖居之所的理解被安放在天地宇宙的整体秩序之中。《周易》言“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周礼》谓“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由此，天地被理解为人与万物共在的广大世界。进入技术时代，人类理解宇宙的方式开始由“观象体道”逐渐转向借助技术进入宇宙空间，“太空”也从“可观之天穹”转入“可至之域”。随着宇宙空间进入人类现实活动视野，家园的意义随之发生转变：从安居天地之间的生存理解，转向面向更广阔宇宙空间的栖居意识。从“天地为家”到“技术开天”，再到“太空为居”，当太空逐渐成为人类活动的新维度时，人类应当如何重新理解自身的家园？

中国传统宇宙观是以“道”的生成与运行来理解天地与万物整体秩序的。《周易》提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里的“道”，即宇宙生成与运行的根本原理，“器”则指呈现于天地之间的万物形态及存在，二者相互贯通，共同构成天地万象生成与展开的整体结构。此外，《周易》又言：“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意指人的德行与生命秩序应该与天地运行之理相契合，与日月之明相辉映，如此才能在宇宙整体秩序之中确立自身位置。可见，中国传统中形成的宇宙理解，将天地视为承载秩序与生命流行的整体世界，人亦处于这一整体之中与天地相参。由此，天地具有了根本性的栖居意义：它既是万物生成的根基，也是人类安顿身心与展开生命活动的“场所”。在中国传统思想中，空间不仅是人类活动的场所，更是人与天地之道相契合的栖居结构。人以天地为依归，在“观象体道”的实践中融入宇宙秩序，最终形成以天地为根基的家园意识。所谓“天地为家”，正是在这种宇宙整体意识之中形成的家园观念，它指向人与天地同在、在宇宙秩序中确立自身位置的存在状态。

中国传统惯于通过“观天察地”来理解宇宙秩序。“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说明天地之理是可以通过持续观察和体悟而逐渐显现的。也就是说，天空既是宇宙秩序显现的空间，也是人类理解自身位置的重要参照。不过，进入技术时代后，传统的“观天法”在科学技术的发展中开始获得新的实践形态。尤其是航天技术的出现和发展，让人类突破了长期以来地表空间的限制，直接进入近地轨道与深空环境，并且对宇宙空间展开了漫长、系统性的探测与观测。除此之外，人造卫星的轨道运行、深空探测器的行星探测、空间望远镜的天文观测等，都使宇宙空间从遥远的天象领域转化为可测量、可研究的科学对象。传统“仰观天象”的宇宙视野得到突破和展开，人类不再只是立足地面观察来理解宇宙，而是通过航天工程体系，直接进入宇宙空间开展深层次的科学活动。由此，“观天”由经验性的天象体察发展为系统化的空间科学研究，天地之间的广阔空间开始进入人类持续探索与认知的实践领域。

随着航天技术的发展，人类与宇宙空间之间的关系逐渐发生变化。在传统经验中，天空主要以天象变化的形式进入人的观察世界，人可以通过“观象察变”来体认天地运行的秩序。航天技术出现后，传统的经验结构发生转变，人们借助运载火箭、空间站、深空探测等技术能够进入更确切的宇宙空间开展科学活动。宇宙空间不再只是被动观测的对象，而逐渐成为人类可以实践与活动的环境。人类理解宇宙的方式也由单纯的仰观天象转向直接进入宇宙空间进行探索与研究。从这一意义上看，航天技术除了改变了人类认识宇宙的手段，也改变了人类经验宇宙的方式。宇宙空间从传统意义上的“观天之域”，逐渐转变为人类可以进入并展开实践活动的现实空间。

当宇宙空间在尺度上不断拓展、在人类经验中逐渐成为可进入的环境时，人类对于自身栖居空间的理解随之发生变化。长期以来，我们的家园观念主要以地球环境为依托来展开，生活与文明的发展都毫无疑问地根植于地表空间。航天技术产生与发展以后，宇宙空间逐渐进入人类的发展视野，人类活动的空间结构由此开始突破地球环境的局限。尽管地球依然是人类生命与文明的根基，但宇宙空间已经开始成为人类持续探索与发展的广阔领域。从这一角度出发，航天实践本质上推动了人类家园意识的延展。“天地为家”的传统宇宙意识在技术时代获得新的现实展开，人类的栖居视野由地球家园逐渐迈向更宏阔的宇宙空间。

所谓“太空为居”，并不意味着人类将家园从地球上简单移至太空，更不意味着只有当人类大规模进入宇宙空间长期居住时，家园观念才会发生变化。从本质上看，“太空为居”首先指向的是一种栖居意识的改变，即人类开始在宇宙尺度上重新理解自身的生存处境、生活秩序与未来方向。中国传统思想所理解的“居”，本就不只是身体所处之地，更关乎生命安顿之所与精神归依之处。《周易》云“与天地合其德”，《庄子》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所揭示的都不是狭义的居住问题，而是人在天地之间如何安顿自身、确立位置的问题。由此来看，所谓“太空为居”的要义，其实在于随着航天技术的发展，太空已经不再只是遥远的自然背景，而是逐渐进入人类存在理解之中的新维度。人类开始从宇宙整体而非单一地表环境来反思自身的生活世界，家园也因此不再仅仅是封闭的地理空间，而成为在地球与太空、自然与技术、现实生活与未来发展之间，长期、持续展开的整体结构。

具体而言，太空技术对如今人类家园观念的重塑，首先体现在它改变了人类理解地球的方式。航天活动越是深入，人类越清楚地意识到，地球不是无需反思的当然家园，而是宇宙中极其独特且有限的生命共同体。太空探索不仅没有削弱地球作为家园的意义，反而使这一意义获得前所未有的凸显：只有在进入宇宙视野之后，人类才更真切地理解了地球的不可替代性，也更深刻地认识到保护地球、节制技术、协调发展所具有的根本意义。其次，太空技术的发展也在重新组织人类的现实生活。通信、导航、遥感、气象监测等空间技术早已深度嵌入现代社会运行之中，太空以技术系统的方式持续参与地球生活秩序的建构。由此，“太空为居”所指向的其实是地球生活本身在太空技术支撑下呈现出的新的存在形态。技术时代的人类家园，既立足于地球，又在宇宙尺度中被重新理解；既关乎现实栖居的秩序重组，也关乎未来文明的方向选择。可以说，太空作为“道”的展开，没有取消“天地为家”的传统意识，反而将这一意识推进到更宏阔的历史条件之中，使家园由地方性的安居之所上升为面向宇宙整体的栖居自觉。

当太空逐渐成为人类活动的新维度，人类对于家园的理解就不再停留于地表空间。家园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居住之地，更是在人与天地、自然与技术之间不断生成的栖居秩序。从“天地为家”的宇宙意识，到技术时代太空维度的展开，人类开始在更宏阔的宇宙视野中重新安顿自身位置。由此看来，技术所开启的宇宙空间，不是对家园的替代，而是推动人类在更广阔天地之间重新理解家园、守护家园的珍贵契机。

（作者系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学院副研究员；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