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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传统廉德文化及其传承

2026-08-13 14:30:59 来源:学术前沿 作者:杨朝明

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思想纯洁是马克思主义政党保持纯洁性的根本,道德高尚是领导干部做到清正廉洁的基础。”廉洁,既是中华传统政治文化的重要价值,又是为官从政的立身之本,还是社会文明的关键标尺。中华传统廉德文化历经数千年传承,早已融入民族血脉,成为滋养心灵、规范行为、涵养政风的精神源泉。新时代新征程上,如何传承中华传统廉德文化?推荐阅读山东大学特聘教授杨朝明在《学术前沿》的最新刊文。

传统廉德文化的思想根基

中华传统廉德文化深深植根于上古“敬天保民”的政治理念,经周代制度奠基、儒家体系化建构、百家多样化阐发,逐步形成以德为魂、以廉为核、以民为本、礼法并重的思想体系,为廉德文化奠定坚实理论根基。

上古肇始:敬天保民,廉德朴素萌芽。夏商时期,廉德尚未形成系统理论,却蕴含敬天畏民、崇俭尚廉、公正恤民的朴素内核。上古统治者以天命为政权合法性依据,认为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政权存续的根本在于敬天、畏民、崇俭、戒贪。

夏禹以身作则、勤政节俭,“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论语·泰伯》),开创俭廉立国、勤政为民的早期典范;商汤秉持罪己安民、宽仁恤众的理念,反对奢靡暴政,将公正无私、体恤民生融入治国实践。殷商末年,纣王荒淫无道、贪奢无度,违背敬天恤民之道,最终国破身亡。这一历史教训,促使周人深刻反思“天命靡常”的规律,提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尚书·蔡仲之命》《左传·僖公五年》)的思想,将“德”与“廉”绑定,认为为政者唯有修德守廉、敬德保民,才能获得天命眷顾,反之则会失去民心、丧失政权。夏商时期的廉德较为朴素,奠定敬天、畏民、崇俭、戒贪的原始伦理,成为廉德文化的源头活水。

周代奠基:德礼为本,廉德制度初创。周代是廉德制度化、体系化的关键奠基期。周公制礼作乐、推行“董正治官”改革,将廉德理念系统融入国家治理,构建起以选官、考核、监督、奖惩为一体的完整制度,形成德主刑辅、礼廉合一、廉为关键的治理体系,其主要思想集中见于《逸周书·官人解》《孔子家语·刑政》《孔子家语·执辔》。

周代廉德体系的首要基石,在于确立德主刑辅、教化为先的原则。孔子师徒重视“古之听讼”的治民理政经验,他们所谓“古”,大约应该指文王、武王、周公时期,《孔子家语·刑政》提出:“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焉。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周代廉德以教化育廉为根本,认为廉生于德、德源于教,唯有先修德、重礼义,方能从根源杜绝贪腐,而非一味依赖刑罚惩戒。孔子进一步指出,“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君主率先垂范、廉洁自律,是廉德推行的关键,彰显上行下效、正身率下的廉德逻辑。这种“德厚而刑薄”的治理智慧,深刻揭示了周代廉德重教化、慎刑罚的价值取向,与儒家“不教而杀谓之虐”的理念一脉相承,将廉德治理的重心放在心性涵养与德行培育之上。

在此基础上,《孔子家语·执辔》谈到“古之治天下”的情形,以“御民”喻治国,生动阐发廉为政本、身正令行的治理思想,“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孔子将治国比作驾驭车马,德法如缰绳、刑辟如鞭策,缰绳正则方向明,鞭策当则法度立。统治者唯有公正无私、清廉自守、体恤民生,才能凝聚民心、天下归之。正如驾车需“均马力、和马心”,治国亦需“均齐民力、和安民心”,廉德并非单纯约束官吏,更是维系民心、稳固邦本的根基,凸显以民为本、廉以安民的治理本质。这种以“德法”为重心、以民心为归依的廉政观,为周代吏治实践提供了根本遵循。

周代廉理念最终落实为系统的制度实践,其重要载体便是《逸周书·官人解》所载“六征”察廉之法。这一制度层层递进、由表及里、环环相扣,从内德到外迹、从心志到言行,全面考察官吏廉德品行:一曰观诚,考察人在富贵贫贱、宠辱困厄不同境遇中能否坚守本心操守;二曰考志,辨别志向正邪高下;三曰视声、四曰观色,察内在心性与外在神色;五曰观隐,洞察私下伪装;六曰揆德,综合评判德行。与此同时,周代构建起天子巡狩、史官监察、岁终考核、三年大计的配套监督机制,将察廉贯穿官吏履职全过程,形成以德为先、廉为标尺、全程监督、奖惩分明的廉德治理闭环,标志着中华廉德从朴素道德倡导,正式走向制度化、规范化、体系化的制度实践阶段,为后世廉德文化发展奠定坚实制度根基。

儒家升华:仁礼为纲,廉成修身之要。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世风日下,孔子继承周代德治廉德思想,创立儒家学派,将“廉”纳入“仁、义、礼、智、信”五常体系,从修身、为政、处世三个维度,构建了系统完备的儒家廉德思想,使廉德从政治准则升华为全民修身的道德追求,成为传统廉德文化的主要思想体系。

修身之廉:克己复礼,守廉固本。儒家廉德思想,以“修身”为起点,强调“廉者,德之基也”,将廉洁自律作为个人道德修养的首要功课。孔子提出“克己复礼为仁”,主张克制私欲、遵守礼制,而“廉”正是克制贪欲、坚守底线的关键要求。他强调“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明确义利之辨,认为君子当以道义为先,不贪不义之财、不逐不当之利,将“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作为价值坚守,拒绝被物质欲望裹挟。

孟子继承孔子思想,进一步提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的大丈夫人格,将廉洁守节作为人格尊严的底线,无论富贵贫贱、顺境逆境,始终坚守清廉本心,不卑不亢、不贪不腐。荀子则强调“廉而不刿”(《荀子·不苟》),主张为官做人方正刚直、廉洁自律,同时不苛刻伤人,做到刚柔并济、守廉有度。儒家认为,修身之廉,关键在“慎独”“慎微”。《中庸》言“君子慎其独也”,强调个人的自主意识,这是“修己”的境界,即独处之时、无人监督之下,依然坚守廉洁底线,不欺暗室、不谋私利;同时“勿以恶小而为之”(《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刘备遗训),从小事小节做起,防微杜渐,杜绝贪腐之念萌芽。这种“克己慎独、守廉固本”的修身理念,成为传统廉德文化中个人修养的重要准则。

为政之廉:为政以德,廉以安民。儒家廉德思想指向为政者,强调“政者,正也”,为官者当以身作则、廉洁奉公,才能上行下效、风清气正。孔子提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认为统治者自身廉洁正直、以德治国,百姓自然拥护,国家自然安定;反之,“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为官者贪腐奢靡、品行不端,即便政令严苛,百姓也不会信服。

儒家明确为官廉德的主要要求:其一,廉洁无私,“临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为官者面对财富诱惑,当坚守廉洁底线,不贪赃枉法、不徇私舞弊,做到公正无私、清白为官;其二,勤政为民,廉非独善其身,更要兼济天下,为官者当“先之、劳之”(《论语·子路》),勤勉务实、体恤百姓,将廉洁操守转化为为民办实事的行动,践行“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其三,尚贤守正,为官者当摒弃私心、举贤任能,不嫉贤妒能、不结党营私,坚守公正立场,维护政治清明。儒家还特别强调“廉”与“礼”“法”的结合,认为“礼以行廉、法以护廉”,礼制规范官员行为,杜绝奢靡贪腐;法律惩治贪腐行为,保障廉洁政治,形成“德主刑辅、礼廉合一”的为政廉德体系。

处世之廉:见利思义,廉以立身。儒家廉德思想,不仅针对为政者,更面向全体社会成员,将廉洁守节作为处世立身的基本准则,倡导全社会形成“尚廉耻贪”的价值风尚。孔子强调“见利思义”,认为人人面对利益时,都要先判断是否合乎道义,合乎则取、不合则弃,杜绝唯利是图、见利忘义。

儒家重视“廉”与“耻”的关联,形成知廉耻方能守节操的观念,将廉洁视为尊严,贪腐视为耻辱。孟子言,“人不可以无耻”“耻之于人大矣”(《孟子·尽心上》),认为羞耻之心是道德的开端,羞耻心对于人来说至关重要。唯有以贪腐为耻、以清廉为荣,才能坚守道德底线、端正处世态度。这种“见利思义、廉耻立身”的处世理念,推动廉德从政治领域延伸至社会生活,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道德追求。

“廉耻之节”与“廉耻之心”。羞耻心是道德的起点,知廉耻方能明是非、辨荣辱、守节操。廉耻是内在敬畏,廉是外在操守;无廉耻则无廉德,不知耻则无所不为,贪腐、枉法、徇私皆由此生。儒家以廉耻为为政根本,治吏之要。《孔子家语·五刑解》提出:“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治理官员,不靠严刑,而以礼教涵养廉耻之心、气节操守,使其耻于贪、耻于私、耻于枉、耻于辱。官员有廉耻,则见利思义、不贪不义、不徇私情、公正无私;无廉耻,则虽有刑罚亦难止贪。

礼育廉耻,重在心治。孔子主张以礼化心、以耻束行,对官员过失,不直斥其罪,而以委婉之词,激发廉耻、唤醒自觉,使其主动自省、弃恶从善。廉耻之治,重在心治而非身治、内省而非外制,从根源上杜绝贪念。廉耻是“不想腐”的道德根基。廉耻之节,本质是内在道德自觉、人格尊严、气节风骨。为官者以廉为荣、以贪为耻,方能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守清廉、拒贪腐、恤民生,成为廉吏典范。简言之,廉耻为廉德之魂、气节之本、为政之基;知廉耻、明荣辱、守节操,是儒家廉德文化的精神追求。

百家互补:廉德共识,多方赋能。除儒家外,道家、墨家、法家等诸子百家,也从不同维度阐释廉德思想,与儒家廉德理念互补共生,丰富了中华传统廉德文化的思想内涵。

道家主张“无为而治,清心寡欲”,认为贪腐源于欲望膨胀,倡导“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德经·十九章》),摒弃奢靡贪欲,回归自然本真,以淡泊之心守廉洁之节,为廉德文化注入清心守静的智慧。墨家倡导兼爱、非攻、节用、尚贤,反对铺张浪费、奢靡享乐,主张为官者节俭自律、体恤民生,将廉洁节俭作为治理国家、凝聚民心的重要举措,为廉德文化增添务实利民的内涵。法家虽重法治、轻德治,但也强调“廉为吏之本”,主张以法律约束官员行为,严惩贪腐,同时倡导官员公而忘私、廉洁奉公,将廉洁作为官吏考核的重要标准,为廉德文化提供制度约束的思路。诸子百家虽主张各异,但在“尚廉耻贪、廉洁立身”方面形成共识,共同构筑中华传统廉德文化多样互补、兼容并蓄的思想格局。

明代廉洁文化馆(来源:淮安宣传)

传统廉德文化的制度实践

中华传统廉德文化,不仅有深厚的思想根基,还有贯穿历代、系统完备的制度实践,从周代“六征”察廉、汉代“察举考廉”,到唐宋“科举倡廉”、明清“重典惩贪”,形成选拔察廉、考核督廉、礼法护廉、奖惩促廉的闭环制度体系,为廉德文化落地生根提供了坚实保障。

先秦:廉德制度的初创与探索。先秦时期是廉德制度的初创期,周代“六征”之法开系统察廉先河,春秋战国各国在此基础上,探索形成各具特色的廉德制度,奠定了传统吏治察廉的基本框架。周代除“六征”察廉外,还建立了天子巡狩、史官监督、岁终考核的配套制度。天子每五年巡狩四方,通过观民风、考典制间接核验地方官吏德行操守;史官独立记录官员言行,形成常态化廉德监督;岁终考核与三年大计结合,依据廉德表现决定官员奖惩,构建“考察—监督—奖惩”的廉德闭环。例如,《孔子家语·执辔》中谈到:“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王者又以孟春论吏之德及功能……夫季冬正法,孟春论吏,治国之要。”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富国强兵、整顿吏治,纷纷推行廉德制度改革。鲁国注重“诛心”,严惩为官贪腐、违背廉德者,强调“廉耻为要”;齐国管仲提出“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管子·牧民》),将廉作为国家治理的四大支柱,建立官吏廉德考核制度;秦国商鞅变法,以严刑峻法惩治贪腐,明确官吏廉洁准则,为秦统一后的廉德制度奠定基础。

秦汉:廉德制度的确立与发展。秦汉时期,大一统王朝建立,廉德制度正式确立并逐步完善,形成“察举考廉、礼法并重、重典惩贪”的制度模式,廉德成为官吏选拔、考核的重要标准。周代《周礼·天官·小宰》确立“六廉”考核标准,汉代察举、考课制度承袭此制,以“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六项标准考核官吏,将廉洁与政绩、品行绑定,考核结果直接决定官员升降奖惩。此外,汉代设立御史大夫、刺史等监察官职,负责监督百官廉德行为,弹劾贪腐官员,形成中央到地方的廉德监察体系。

秦朝虽未能维持太长时间,但其推行的“明法度、定律令”,以严苛法律惩治贪腐,官吏贪赃枉法者严惩不贷,为汉代廉德制度提供法治借鉴。秦汉时期,礼法并重,既以儒家廉德教化官员,又以法律约束贪腐行为,实现德治与法治的结合,推动廉德制度规范化、制度化。

唐宋:廉德制度的成熟与完善。唐宋时期,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廉德制度发展至成熟阶段,科举制倡廉、考课制督廉、监察制护廉、礼法教化育廉,共同形成全方位、多层次的廉德制度体系,廉德文化深入人心。唐代完善科举制,将儒家廉德思想纳入考试内容,选拔人才遵循“德才兼备、以德为先”,注重考生廉德素养,从源头培育廉洁官员。同时建立严密的官吏考课制度,《唐六典·吏部·考功郎中》明确官吏考核标准,以“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为中心,廉洁是首要考核指标,考核不合格者贬官罢黜。唐代还设立御史台,作为最高监察机构,监察百官廉德,严惩贪腐,同时推行“谏官制度”,鼓励官员直言进谏、弹劾贪腐,形成完善的廉德监督体系。此外,唐代重视廉德教化,将儒家廉德思想纳入官学教育,教化官员修身守廉、勤政为民。

宋代继承唐代制度并进一步完善,科举制更加公平公正,廉德素养仍是选拔关键;考课制细化廉德考核指标,注重日常廉德表现;监察体系更加严密,设立御史台、谏院,形成“台谏合一”的监察模式,强化廉德监督;同时宋代提高官员俸禄,减少贪腐动机,配合严刑峻法惩治贪腐,形成“教化+高薪+严惩”的廉德治理模式。宋代士大夫阶层崛起,范仲淹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推动廉德文化达到新高度。

明清:廉德制度的强化与反思。明清时期,君主专制强化,廉德制度进一步强化,重典惩贪、严密监察、廉德教化多管齐下,同时出现制度僵化、贪腐屡禁不止的问题,引发对廉德制度的反思。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贫苦,深知贪腐危害,推行“重典惩贪”。朱元璋颁布《大明律》,又作《大诰》重治贪,设剥皮实草等严刑,对贪腐者严惩、连带追责。同时明代完善科举制、考课制,以廉德为主要标准;设立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形成“科道并举”的监察体系,监察范围覆盖百官;推行廉德教化,兴办学校、宣讲廉德,培育廉洁官员。然而,明代中后期,君主昏庸、宦官专权,廉德制度形同虚设,贪腐泛滥,王朝走向衰败。

清代继承明代制度,初期励精图治,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重视廉德建设,雍正朝推行“养廉银”制度,提高官员俸禄,杜绝贪腐;完善监察体系,强化廉德监督;重视廉德教化,倡导清官廉吏精神。但清代中后期,吏治腐败、贪腐横行,廉德制度逐渐失效,最终走向灭亡。明清时期,廉德制度虽严密,但缺乏民主监督、制度僵化,难以根治贪腐,为后世廉德建设提供了深刻教训。

传统廉德文化的人格典范

中华传统廉德文化,不仅有思想指引、制度保障,更有历代清官廉吏,堪称人格典范,他们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操守,“勤政为民、廉洁奉公”的行动,成为传承弘扬廉德文化的生动载体,为后世树立了精神标杆,推动廉德文化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先秦廉吏:廉德初显,立身守节。先秦时期,廉德理念萌芽生长,清官廉吏虽数量不多,却品行高洁、守节不移,以立身守廉、公正无私的人格风范,开启清官廉吏之风,为后世树立廉洁初心、公正标杆。鲁国柳下季,为官清正、处事公允,断案不徇私情、不偏权贵,体恤民生疾苦,即便遭权贵排挤、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依然坚守本心、不改节操,以清廉无私、刚直守正的品格,成为先秦早期廉吏典范。郑国子产,为政清廉、刚正不阿,执掌国政期间,推行改革、轻赋惠民、整饬吏治、抑制豪强,为官一生清廉自守、不贪不腐、生活俭朴,去世时家无余财、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孔子赞其“惠人也”(《论语·宪问》),是先秦勤政爱民、廉洁奉公的标杆。

晋国太史董狐,秉笔直书、守持廉正,不畏权贵、不避灾祸,以“书法不隐”(《左传·宣公二年》)的史德坚守为官准则。晋灵公荒淫暴虐、多行不义,权臣赵盾虽有过失却忠君爱国,史狐不惧权势,坚持“赵盾弑其君”的史笔,既不阿附权臣,也不畏惧君王,以公正无私、守廉持正的品格,彰显先秦廉吏的气节风骨。齐国晏婴,身为名相,厉行节俭、清廉自持,身居高位却生活俭朴、衣食朴素、不事奢靡,拒绝奢靡馈赠、不贪私利,辅佐齐君整饬吏治、体恤民生,以清廉自守、刚直敢谏的品格,成为先秦廉吏的重要代表。

先秦廉吏,立身守节、公正无私、体恤民生、不畏权贵,虽处礼崩乐坏、世风动荡之世,却坚守廉德初心、不改清廉本色,以人格力量为后世清官廉吏树立典范,开启中华廉吏文化之先河。

汉唐廉吏:清风劲节,勤政为民。汉唐时期,廉吏辈出,他们坚守儒家廉德,勤政为民、廉洁奉公,成为廉德文化的典范。西汉董仲舒,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反对豪强贪腐,倡导廉德教化,以廉德修身、以正直为官,深受敬重。东汉杨震“四知拒金”的典故流传千古,有人深夜送金,称“暮夜无知者”,杨震严词拒绝:“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后汉书·杨震列传》)其一生廉洁自律、不贪不腐,为官清正、刚直不阿,成为千古廉吏标杆。唐代魏征,为官清廉、直言敢谏,辅佐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不谋私利、不徇私情,生活俭朴、两袖清风,以廉德立身、以忠诚事君、以爱民为本,深受后世敬仰。狄仁杰,为官清正、廉明公正,不畏权贵、严惩贪腐,体恤百姓、勤政为民,被誉为“大唐青天”,其廉德精神流传千古。

宋元廉吏:风骨卓然,名垂青史。宋元时期,士大夫廉德情怀浓厚,廉吏风骨卓然、名垂青史。北宋包拯“铁面无私、清正廉洁”,为官刚直、不徇私情,严惩贪腐、为民做主,生活俭朴、不事奢靡,百姓称其“包青天”,成为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清官典范。范仲淹先忧后乐、廉洁奉公,为官清廉、体恤民生,推行新政、整顿吏治,一生清贫、不谋私利,以廉德情怀影响后世无数仁人志士。南宋文天祥忠贞不屈,面对外敌入侵,坚守气节、宁死不降,为官一生廉洁自律、不贪不腐,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的气节,诠释廉德与气节的统一,成为千古传颂的民族英雄与廉吏典范。

明清廉吏:坚守本心,为民请命。明清时期,吏治时有腐败,但仍有众多廉吏坚守本心、为民请命。明代海瑞“一生清廉、刚正不阿”,为官不贪不腐,穿布衣、吃粗粮,严惩贪腐、打击豪强,为民请命、直言敢谏,被誉为“海青天”。清代于成龙“天下廉吏第一”,为官清廉、勤政为民,历任多地,始终坚守廉德、不谋私利,生活俭朴、清苦自持,严惩贪腐、安抚百姓,深受百姓爱戴,康熙赞其“清官第一”,成为清代廉吏的典范。

这些清官廉吏,跨越千年、风骨永存,他们的事迹与精神,将抽象的廉德理念转化为具体的人格力量,激励后世为官者坚守廉洁、勤政为民,也让廉德文化融入民族精神,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传统廉德文化的时代价值

中华传统廉德文化历经数千年积淀,蕴含的思想智慧、制度经验、人格精神,穿越时空、历久弥新,对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党风廉政建设、社会风尚培育,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能够为当代实践提供历史镜鉴与文化滋养。

思想价值:筑牢廉洁文化的精神根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关键在于思想引领。传统廉德文化蕴含的“敬德保民、义利之辨、修身守廉、勤政为民”的思想,能够为当代廉洁文化提供深厚的精神根基。

传统廉德文化强调以德为先、廉为核心,与新时代“明大德、守公德、严私德”的道德要求高度契合,能够引导党员干部坚定理想信念、筑牢思想防线,自觉抵制贪腐思想侵蚀;传统廉德文化的义利之辨,倡导见利思义、先义后利,能够引导社会成员树立正确的义利观,摒弃拜金主义、享乐主义,形成尚廉耻贪的价值共识;传统廉德文化的修身慎独智慧,能够引导党员干部注重个人修养、严守廉洁底线,做到慎独慎初慎微慎友,从思想根源杜绝贪腐之心。

制度价值:提供廉洁治理的历史镜鉴。新时代廉政建设,需要制度保障,而传统廉德制度积累的选拔察廉、考核督廉、监督护廉、奖惩促廉的经验,能够为当代廉洁制度建设提供历史镜鉴。

周代“六征”之法观人于微、综合评判,启示当代干部考察要坚持日常观测与情境测试结合、显性政绩与隐性品德并重,全面辩证评价干部廉德;汉代察举考廉、唐宋科举倡廉,启示当代干部选拔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严把廉洁关;历代监察制度的完善,启示当代要健全纪检监察体系,强化全程监督、常态化监督,形成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闭环;明清重典惩贪与“高薪养廉”的探索,启示要坚持严管和厚爱结合、激励和约束并重,完善奖惩机制,激发干部廉洁履职、勤政为民的内生动力。同时,传统廉德制度礼法并重、德治与法治结合的经验,启示要坚持思想建党和制度治党同向发力,以廉洁文化教化引导,以党纪国法约束惩戒,筑牢廉洁治理的双重防线。

人格价值:树立廉洁修身的精神标杆。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需要榜样引领,而历代清官廉吏的人格典范,能够为党员干部和社会成员树立廉洁修身、廉洁齐家、廉洁从政的精神标杆。

包拯、海瑞、于成龙等清官廉吏,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操守,勤政为民、不谋私利的情怀,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的风骨,能够激励党员干部坚守廉洁底线、践行初心使命,摒弃特权思想、官僚主义,做到清正廉洁、为民服务。其修身齐家、家风清正的品行,能够引导社会成员注重家庭家教家风建设,培育廉洁家风,筑牢家庭廉洁防线。其坚守气节、宁死不屈的精神,能够激励全社会崇尚廉洁、鄙视贪腐,形成崇廉尚洁、风清气正的社会风尚。

文化价值:丰富廉洁文化的内涵底蕴。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支撑,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中华传统廉德文化能够丰富当代廉洁文化的内涵,增强文化自信与文化感染力。

传统廉德文化融合儒家、道家、墨家等诸子百家智慧,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既有思想理论、制度规范,也有诗词歌赋、典故传说,能够为当代廉洁文化创作提供丰富素材,推动廉洁文化大众化、通俗化传播;传统廉德文化蕴含的家国情怀、民本思想、修身智慧,能够赋予当代廉洁文化鲜明的民族特色与文化底蕴,增强廉洁文化的亲和力、感染力与影响力;传承弘扬传统廉德文化,能够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增强民族文化自信,为新时代文化建设注入活力。

廉德文化的当代传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持古为今用、以古鉴今,坚持有鉴别的对待、有扬弃的继承”,“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这为传统廉德文化活化利用、落地实践指明方向。习近平总书记多次从古代廉吏典故、传统治吏智慧中汲取管党治党经验,引用杨震“四知拒金”、张伯行《却赠檄文》、于成龙清廉事迹等廉洁典故,告诫党员干部明大德、守公德、严私德。传统廉德文化正是滋养党员干部思想、筑牢拒腐防变思想防线的本土精神资源。传承弘扬中华传统廉德文化,不是简单复古、照搬照抄,而是坚持守正创新,立足新时代坚持全面从严治党与加强廉洁文化建设要求,深挖传统廉德文化基因,推动传统廉德智慧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深挖文化精华,夯实思想根基。传承传统廉德文化,重中之重在于正本清源深挖中华优秀传统廉德文化精华,剔除封建人治、等级糟粕,提炼契合新时代党风廉政建设的价值理念,筑牢全社会崇廉尚洁的思想根基。

提炼以德为先、廉洁奉公的为政理念。习近平总书记引用“君子为政之道,以修身为本”,告诫广大党员干部要坚持廉洁自律的道德操守。廉洁自律最大的对手是自身欲望,传统“慎独、慎微、慎初”修身智慧正是抵御贪欲的内在防线。要传承《论语》“为政以德”、“政者,正也”、《逸周书》六征察廉和《孔子家语》廉耻之治等思想,引导党员干部摒弃特权思想、私心杂念,做到公私分明、克己奉公。

提炼见利思义、淡泊名利的价值理念。习近平总书记引用张伯行的《却赠檄文》,指出“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提醒广大党员干部小事小节最易失守,要从小处守住廉洁本心。要继承儒家义利之辨,抵制拜金主义、享乐主义,在全社会树立以清为荣、以贪为耻的价值共识。

提炼修身慎独、自省自律的修养理念。2017年1月,在十八届中央纪委七次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到“四知拒金”的典故,提醒广大党员干部唯有内在觉悟,才能做到心不动于微利之诱。要汲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大丈夫气节、杨震“四知拒金”背后的自省自觉,引导党员干部时刻自重自省自警自励,做到无人监督亦坚守底线。

提炼敬德保民、勤政为民的民本理念。清代于成龙被康熙誉为“天下廉吏第一”,一生布衣蔬食、轻徭薄赋、惩处豪强。习近平总书记以于成龙、海瑞等廉吏为标杆,号召广大党员干部将清廉操守转化为民办实事的实际行动。要传承历代清官的为民情怀,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纠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

同时,深化传统廉德专题学术研究,厘清周代“六征”、历代考廉监察制度完整脉络,推出通俗化、学理化研究成果,为廉洁教育、制度完善提供历史镜鉴与学理支撑。

融入宣传教育,厚植文化土壤。传承传统廉德文化,关键要把传统廉德资源全方位融入各类宣传教育场景,分层分类开展教化,厚植崇廉尚洁社会土壤。

干部教育培训常态化。将周代“六征识人”、儒家廉耻修身、历代清官典故纳入党校(行政学院)主体班次必修课,用好杨震、包拯、于成龙、张伯行等经典廉洁案例开展警示教育与榜样教育,对照“严以修身、严以用权、严以律己”的要求,常态化开展廉政谈心、自省检视,从传统廉德中涵养清风正气。

校园思政一体化推进。把“见利思义”“慎独守廉”等传统廉德内容融入中小学思政课、高校通识课程,通过情景剧、廉洁故事会等形式,讲好清官拒贿、勤俭奉公故事,从小培育青少年廉耻之心,扣好人生廉洁第一粒扣子。

社会普及通俗化。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城乡文化广场、社区讲堂常态化开展廉德宣讲,深入而通俗地解读“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等传统名句,让廉洁文化走进千家万户。

廉洁家风专项培育。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广大家庭都要弘扬优良家风,以千千万万家庭的好家风支撑起全社会的好风气。”要深挖《颜氏家训》《朱子家训》等中的清廉家风智慧,开展廉洁家书、家风分享活动,引导党员干部管好家人亲属,筑牢家庭拒腐防线,以清廉家风涵养清朗党风政风。

创新表达形式,增强传播活力。传统廉德文化想要贴近大众、打动青年,必须打破古籍说教的老旧模式,创新传播载体与表达形态,提升吸引力、感染力,真正实现创新性发展。

活化历史文化载体。依托周文化遗址、清官故里、古代监察衙署、廉政教育基地等打造廉德文旅线路;挖掘周代“六征”、清官事迹等打造廉德文创、主题展览,让古籍文字、历史遗迹可看可感。

做强新媒体传播矩阵。借助短视频平台推出清官微纪录片、廉德典故动漫、古风廉洁宣讲短片,以年轻化语态解读“四知拒金”“却赠檄文”等经典故事,适配青年群体阅读观看习惯。

打造本土廉德文化IP。以历史上如子产、杨震、包拯、海瑞、于成龙等廉吏为原型创作影视剧、舞台剧、主题书画,把传统廉德精神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扩大廉洁文化传播覆盖面。

融合公共文化服务。图书馆、文化馆定期举办廉德书画展、经典廉文诵读、传统廉政典籍读书会,将尚廉元素融入群众日常文化生活,潜移默化塑造社会廉洁风尚。

完善制度衔接,强化实践落地。传统廉德不能停留在文化宣传层面,必须与新时代干部选拔、考核、监督、奖惩制度深度衔接,实现德治教化与制度约束双向发力,把历史智慧转化为管党治党实操举措。

干部选拔考察借鉴周代“六征”之法。参照观诚、考志、视声、观色、观隐、揆德分层察人思路,落实“选拔干部以德为先”要求,在干部日常考察、任前核查中,既看工作实绩,更重点核查家风操守、公私边界、小事小节,全方位识别干部廉德素养,杜绝“伪廉洁”“两面人”。

完善常态化廉德考核机制。吸收汉代“六廉”考课、唐宋考课制度经验,将修身自律、为民清廉、家风建设纳入干部年度考核、专项考核硬性指标,考核结果与评优、提拔、问责直接挂钩。

健全多样化监督体系。借鉴古代史官监察、巡狩考核、台谏并举制度,统筹纪检监察、人大监督、群众监督、舆论监督,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及时纠治贪腐苗头,构建“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长效闭环。研究我国古代反腐倡廉历史,考察历代治吏得失,完善当代监督体系,以传统全程察廉制度为历史参照完善当下监督机制。

健全激励与问责配套机制。一方面,宣传表彰清正为民、坚守底线的优秀干部,树立新时代廉吏标杆;另一方面,对贪图私利、家风败坏、突破廉洁底线的干部严肃追责问责,形成激浊扬清、崇廉抑贪的鲜明导向。

坚持开放包容,推动融合发展。传承传统廉德文化,既要扎根本土文脉,也要拓宽视野兼容吸收,实现传统智慧与现代廉洁治理、全球廉政文明互鉴融合。对内持续深耕“两个结合”,把传统执中守廉、修身保民思想融入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以中华五千多年廉德底蕴夯实文化自信;对外辩证借鉴各国权力制约、透明监督有益经验,与我国礼廉合一、以德治心的传统智慧互补,形成兼具民族特色、时代特质的廉洁治理方案。同时,推动传统廉德文化对外传播,讲好中国清官故事、中华廉德理念,向世界传递和而不同、崇俭尚廉的东方治理智慧,为全球反腐败、文明对话贡献中国方案。

【编辑:李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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