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华:认识孔子的“政绩观”?
2026-08-26 22:45:10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 作者:魏衍华
所谓孔子的“政绩观”,是指他从政、谋事的价值导向与行动准则。这从根本上决定了其为政实践的方向与成效。与后世功利化、结果化的政绩观不同,孔子身处春秋末期,以“述而不作”的精神,从三代明王特别是文、武、周公的政绩观中汲取思想智慧。孔子的政绩观一切都是为了取信于民,都是为了造福人民。在孔子看来,真正的政治功绩并不在于国家疆域的扩张、社会财富的累积,而在于人心的归正、社会的有序、风俗的淳厚。为政先立己,施治先守道,育人先修德,三者层层递进、互为一体,构成了早期儒家完整而深刻的为政思想。在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之际,深入阐发孔子的政绩观,讲清楚其政绩观的内涵,不仅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的溯源,而且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
一、“志于学”,提升为政本领
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论语·为政》),一生都在以“学而不厌”的精神致力于学习“先王之道”,也就是从根本上克服“本领恐慌”,增强为政的实干本领。在孔子看来,为政绝非权力的行使、权术的运用,而是学识与德行的外化。春秋时期的为政者通常将政绩等同于功业与权势,认为身居高位便可为政一方。孔子颠覆了这一传统的认知,他提出为政者必先勤学修身,通过读书治学,明大道、知是非、懂治理,最终承担治国安民的历史重任。
孔子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论语·先进》)在他看来,用人施政当优先选用修习礼乐、道德素养高尚的士人,而非仅凭出身爵位就能身居高位的贵族。在孔子的政绩观逻辑中,广博丰富的学识是从政的入门门槛。一个人即便拥有统治权力,若无真才实学加持,不懂得治乱之道、不明白礼乐规矩、不知道民生疾苦,他的施政必然是混乱无序、扰民害民的,甚至成为制造祸乱的根源。比如“子路使子羔为费邑”时,孔子就曾批评他“贼夫人之子”(《论语·先进》),也就是戕害子羔。在孔子看来,一个人在为政之前,必须首先通过长期的治学,才能摒弃愚昧偏执和狭隘私念,才能拥有开阔的格局与中正的认知,从而公正处事、体恤百姓、治理天下,否则必将害人害己。
孔子弟子子夏曾提出“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的观点。这里并非倡导读书只是为了出仕做官,更重要的是强调必须在治学有成、德行完备的情况下从仕为政。在孔子及其弟子看来,如果学业不精、德行不修、道理不明,便不可以为政。比如《论语·公冶长》载:“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对于弟子漆雕开的拒绝,孔子反而喜悦,是因为漆雕开没有汲汲仕途,对出仕很慎重,在学问修养未到出仕水平时并不急于为官。
当然,无功无过的庸政,本质上就是一种严重失职。庸政的根源是为政者对“先王之道”精髓的学习与领悟不深不透。如《论语·季氏》记载:冉有、子路告诉孔子“季氏将伐颛臾”这件事,二人不但不阻止,甚至认为会出现“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的现象。然而,孔子认为这应是冉求、子路的过失,他说:“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盟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在他看来,如果不能阻止季孙氏将伐颛臾的军事行动,二人就应当主动引咎辞职,也就是引用古之良史周任说的“陈力就列,不能则止”。所以,孔子理想的为政状态,从来都不是单纯地推行政令、谋求功绩,而是要潜心治学、修身悟道,以“志于学”的真实行动筑牢为政、取得优良政绩的根基。
二、“近于礼”,增强规矩意识
齐景公向孔子请教如何为政,孔子回答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这里强调为政者必须坚守相应的规矩,否则政权就难以长久维系。春秋末期,礼坏乐崩、名分混乱,“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大夫出”甚至“陪臣执国命”,旧的社会秩序被打破,社会陷入失序状态。在孔子看来,“乱”的根源不在于财力匮乏、兵力不足,而在于礼乐的废弛、规矩的尽失。所以,孔子的政绩观首要强调的是重塑社会秩序,而当时社会秩序的核心是“礼”。
颜回曾向老师请教“仁”,孔子以“仁”“礼”关系进行回答。他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论语·颜渊》)孔子心目中的“礼”,并非僵化传统礼制,而是积极倡导恢复社会的尊卑秩序、伦理规范、行为准则。对为政者而言,“礼”是施政最重要的准绳,所有的政令推行、社会治理、民生教化,都必须以“礼”为标尺。“礼”界定了社会中君臣、父子、尊卑、长幼间的相处之道,规范了政府施政、社会交往、民间生活等领域的基本规则。
孔子强调“为政”必先“正名”,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论语·子路》)“正名”的本质是守礼。为政者依礼行政,各司其职、各守其位、各行其是,不僭越、不妄为、不徇私,所产生的效果便是朝堂有序、官场清正、社会安宁。在孔子看来,最好的治理并不是以严刑峻法威慑百姓,而是以礼教化、规范天下。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意思是说,依靠政令刑罚治理百姓,百姓只会刻意地规避罪责,但毫无羞耻之心;以道德礼乐教化民众,百姓则会心生羞耻、自觉守礼,从根源上杜绝社会中出现的种种乱象。
孔子为中都宰时,就特别注重用礼来治理社会,也就是《孔子家语·相鲁》开篇所说的:“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孔子治理中都,很快就取得举世瞩目的成果:“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又如孔子初为鲁司寇时,鲁国社会存在许多不良现象,如“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有公慎氏者,妻淫不制。有慎溃氏,奢侈逾法。鲁之鬻六畜者,饰之以储价”。在孔子以礼为政后不久,“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越境而徙”,社会风气很快得到根本的好转,出现“四方客至于邑,不求有司,皆如归焉”。这足以说明,孔子的政绩观绝非流于空洞的道德理论说教,而是礼制与法度的精准实践。孔子在鲁国的从政业绩,就是其政绩观最好的注释。
应该说,以孔子为代表的早期儒家的政绩观,并不执着于短期内实现国富兵强,而是要重塑礼乐文明秩序、淳化社会风气、稳固世道人心。为实现这一理想和目标,孔子和弟子们极力倡导为政者要以礼为准则,克制自身的私欲,规范权力的运行,教化百姓守礼,最终使整个社会井然有序、人心安分、风俗清正。如果背离“礼”这一根本精神,即便社会短期内取得显著的成效,最终也只能昙花一现,无法实现早期儒家理想的“永保天命”(《尚书·仲虺之诰》),更无法实现“子子孙孙永保民”(《尚书·梓材》)的状态。
三、“据于德”,强化为民观念
孔子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这里强调的是为政者自身的服务观念和政治引领力。如果说学识决定为政者的能力,礼法决定施政的规范,那么德行则决定施政的高度,决定政绩观的本质,所以“德”应被视为为政者政绩观的灵魂。无德之政,学识越深越易权谋算计,礼法越严越易苛政扰民,只有以德统政、以德驭权、以德化民,才能最终成就孔子心目中的“王道”政绩。
孔子明确提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此语或许可以视为早期儒家政绩观的灵魂。为政者坚守德行、推行德治,无需刻意造势、强力管控,便能像北极星一般安稳居正、众星环绕。这应是早期儒家为政的最高境界,也是孔子政绩观的最高标准。世俗中的君主们崇尚霸道,以武力、权势、刑罚极力掌控天下,追求疆域扩张、人口增长、赋税充盈等显性政绩;孔子则推崇王道,以仁爱、宽恕、清正、惠民的德行治理天下,追求民心归附、世道安宁、长治久安的隐性实绩。
孔子政绩观的核心是仁政爱民。为政者的德行要体现在取信于民、轻徭薄赋、宽刑省法、教化百姓等具体施政实践中。“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论语·颜渊》)孔子所言“足食,足兵,民信”,可谓提出了扎扎实实的政绩指标。而当子贡继续追问,若“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时,孔子给出了“去兵”“去食”乃至“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的回答,可见民众在他心中的分量之重。以民为本正是孔子政绩观的核心要义。在与弟子冉有关于国家治理的讨论中,孔子又提出了著名的“庶、富、教”治国三部曲。他主张:为政者首先要安定民生,促进人口增长;其次要大力发展生产,富民裕民;在此坚实的基础上,推进礼乐教化,淳化民风。这也是其政绩观直观的体现。孔子极力反对统治者横征暴敛、奢靡纵欲、苛政虐民,力主为政要先修己德、克制私欲、清正自持,然后再以德行教化民众、滋养社会。当冉有帮季氏进行田赋制度改革以增加税收时,孔子愤然号召门人“鸣鼓而攻之”,表达了对以剥削民众而聚敛财富的“劣政绩”行为的极致厌恶。孔子非常推崇此前圣王的德治,说:“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中庸》)又说:“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孔子家语·致思》)他将舜、武王、周公等人作为国家治理效法的目标,进而认为在上位者有德,社会才会出现政风清正、富有四海、天下归心的局面。这种由上而下的德治国家,是孔子最深厚、最持久的政绩观。
应该说,“为政以德”贯穿孔子施政的全过程,是现实中判断良政与恶政的根本标准。通常认为,有才无德者执政,必致权谋横行、鱼肉百姓;有德有学者执政,才能守礼有度、修己安民。孔子认为,真正的政绩,应是立德于民、造福于民,也就是在“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论语·宪问》)中实现王道理想。
习近平总书记鲜明地指出:“政绩观问题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关乎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这一重要论断深刻揭示了政绩观的政治属性与价值底色。回望历史,孔子的政绩观正是一套以人为本的早期儒家为政哲学。它从根本上矫正了春秋时期功利化的政绩思维,重新界定了为政的本质与价值追求。在这套哲学体系中,“学”“礼”“德”三者是相辅相成的,“学”是为政之基,“礼”是为政之则,“德”是为政之魂。孔子的政绩观绝非抽象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具备了极强的实践操作力。他在鲁国的从政实践,就是其政绩观最鲜活、最生动的印证与诠释。可以说,孔子崇德学、尚教化、重民心、谋长远的政绩观,摒弃了当时盛行的虚浮功利之风,坚守了为政的本心,既为中国传统社会为政者的履职尽责树立了根本遵循,也为新时代党员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魏衍华,孔子研究院副院长,儒学与中国哲学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研究员。)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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