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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剑雄:传统文化的关键是要现代化

2019-10-21 08:39:00  作者:钱欢青  来源:新时报

  10月18日下午,济南市南郊宾馆南三楼会议室,由泰山出版社举办的“小天下·中华文明”系列丛书编写研讨会如期举行。因为担当了该丛书的主编,著名学者、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先生也来到了现场。葛先生今年74岁,个子不高,还略微有些驼背,但精神矍铄,侃侃而谈。

  葛剑雄先生在历史地理、中国史、人口史、文化史、环境史等诸多领域多有建树,并且因经常向公众输出深刻思想而广受尊敬。在研讨会开始之前,记者对他进行了采访。

  确立“世界坐标”,培养“全球视野”

  “‘小天下’这个名字,来自‘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葛剑雄表示,这套丛书的初衷,是因为看到在当下全球化的背景下,青少年对人类文明知识的学习、接受出现严重的庸俗化倾向,尤其是一味的浅阅读趋向,导致了青少年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误读,“这套书就是为了正本清源,面向青少年进行文化普及和思想启蒙。我们的目的,是将‘小天下’丛书做成面向青少年的经典文化丛书,能够影响一代又一代青少年”。

  之所以答应担任这套丛书的主编,葛剑雄表示因为它“非常重要”,现在的学校教育盲目追求升学率,出了很多教辅书,而已有的普及性文化读物中,存在着不少问题,有的质量低下,有的太过商业化,还有的片面强调图片、音频、视频等多媒体形式,盲目提倡快乐阅读,“有些知识注定是深奥的,快乐不起来的。你能快乐地学习近代史、快乐地学习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吗?所以盲目追求快乐阅读,就是把阅读的价值降低为娱乐的手段了”。因此,“小天下”系列丛书将避免以上问题,通过民族、国家、思想、军事、文学、艺术、农业、商业、科技、民俗等诸多方面对中华文明进行系统梳理,全面立体地展现中华民族的文明发展脉络。丛书将以严谨、科学的学术态度,轻松、平实的语言风格,呈现中华文化之精髓。

  另外,葛剑雄还特别强调,对青少年而言,确立一种“世界坐标”,培养“全球视野”十分重要,“将中国文明置于世界文明的背景中加以看待,梳理各领域的历史脉络,须时时提及同时期的世界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加以对比。中国古代文明辉煌灿烂,但并非一枝独秀,要让青少年学会正确地看待自己的民族,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从而培养他们开阔的视野,确立一种正确的世界观”。同时,葛剑雄认为,还要确立一种“反思精神”,培养青少年的“历史视野”,让青少年通过兴趣阅读学会思考,“学会客观地看待中国,学会发现问题,并能够理性地分析问题”。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之下,葛剑雄认为,这套书对文明发展脉络的梳理不可或缺,但作为知识点,有些可以忽略,有些点到为止就好,重要的是价值观和方法论的传递,“在历史的脉络中择其要者,加以详述,宜简则简,需繁则繁。例如艺术,重要的是艺术中的中国文化精神和如何学会欣赏,是引导读者学会一种方法”。

  不要只讲知识和故事,而是要讲文明

  如今传统文化很热,但葛剑雄表示,学习传统文化必须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要避免庸俗化,“凡事必须穿汉服,搞跪拜礼,背三字经,甚至把二十四孝都重新拿出来大加宣扬,这就不太恰当”。另外,葛剑雄认为,现在还有一种现象,就是把传统文化“泛知识化”了,“很多人觉得传统文化只是茶道、礼仪等等具体的知识,不少年轻人对这些知识也研究得十分精深,但却不能从文明的整体意义上来观照这些知识,从而忽视了传统文化的基本价值”。

  从整体的文明意义上来研究问题,能避免我们在研究问题时为了突出某一方面而不顾事实,葛剑雄说,“比如我们有人研究海洋问题,中国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很多人就想当然以为古代中国也是海洋大国。但事实并非如此,从中华文明的角度来看,我们黄河中下游的农作物已经足以养活我们的族群,因此没必要向海洋发展。这和两河流域以及希腊文明不同,两河流域是半干旱地区,干旱的时候粮食就不够,所以他们会主动将小麦、青铜往外卖,就天然地拥有向外发展的动力,希腊文明也是如此,水和土地都不够充足,因此商业文明、海洋文明都很发达”。

  另外比如科技,葛剑雄说,如果因为看到春秋时代就有对太阳黑子的记录就认为中国古代科技“十分发达”,那么你肯定错了,“我们应该从文明整体的角度来理解,古代天文官之所以会记录太阳黑子现象,以及诸如日蚀、地震等等现象,是在用天文解释人事,某种程度上是古人君权神授思想的体现,和科技并没有多少关系”。商业也是如此,如果你硬要突出中国古代商业有多么发达,事实上就脱离了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的基本形态,显然是不合适的。

  正因如此,葛剑雄表示,我们不能为了讲文化自信而夸大历史,面对历史,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必须回到历史的情境中,以文明整体的眼光来观照、审视。

  我们应该有的反思

  70岁时,葛剑雄先生曾出版自己的编年自选集,书名为《我们应该有的反思》,当记者问“我们最应该有的反思”是什么时,他的答案是“如何实现现代化”。葛剑雄说,我们学习传统文化不是简单的形式模仿和机械照搬,而是要进行现代转化,“以孔子和儒家学说为例,儒家学说的产生有当时独特的社会基础和生产方式,而现在,这样的社会基础和生产方式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对儒家学说,甚至对孔子本身的思想,我们必须进行现代化的转化”。

  但现在的问题往往是“讲得多做得少”,或者不去理解本质而是只抓表面。比如儒家重视“孝”,现在也有人提倡要给父母磕头,要听父母的话,但很少有人去思考“孝”的本质是什么,葛剑雄说,“我觉得儒家所谓的孝,其本质就是保证家族的绵延,正如孟子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么在现代这个语境下,这个孝的本质是有重要意义的,你像韩国、日本等发达国家,年轻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了,人口不断下降。因此我们可以对孝进行现代化的转化,鼓励年轻人出于对家庭对国家的责任而生孩子,从而使社会发展和人口发展能同时并举”。

  在编年自选集的序言中,葛剑雄这样写道:“我当然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但只有不断反思方有可能。只要不断反思,即使永远达不到这一境界,也能逐渐接近,所以在年近七十时,我想到的是‘七十而思’。这并不是说以前没有思过,而是思得不够,要永远思下去。”如今,74岁的葛剑雄先生依然在精力充沛地不断反思。“思”,已经成为这位令人尊敬的学者的生活方式和生命底色。 

  漫绘:孙婷婷

责任编辑:赵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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